坂茂：拒绝标签的普利兹克奖得主

　　一个月前，我们在关于木质摩天楼的文章中预测了建筑界的下一个10年必然与材料的开发与创新息息相关。就在3月25日，以实验性建筑和材料应用为创造特点的日本建筑师坂茂获得了建筑界最重量级的荣誉—普利兹克奖。专访中，“材料大王”骄傲地说：“一切都可以被用作建筑材料，空气，水，只要你能想到就可以做到。”对于坂茂而言，建筑很轻，他不必拘泥。尝试、努力，是一切可能的开始;同时，建筑很重，是社会责任的承载、生活保障和精神支持，而每个人都值得拥有。

　　开始邀请坂茂做专访，是在今年2月初。作为木质建筑的行家和材料运用的先锋人物，他有绝对的资历和实力对建筑的未来进行大胆预测。只是，他的行程非常忙，我们的专访时间也因为“看展览，交流会，做建筑，欧洲游历”等等理由被助理安排到3月中旬。此外，各种禁忌在采访前就被明确指出：“坂茂先生不喜欢被称为绿色建筑师、坂茂先生不喜欢自己的作品被局限为日本建筑风格、板茂先生不接受邮件采访……”而参考之前媒体对他的采访，“傲慢”、“敷衍”、“不耐烦”等一系列评价堆积的负面印象在心中打转，采访前，记者竟然有点惴惴不安，害怕遇到一个“怪”人。

　　当电话打通，坂茂的声音低沉，语速偏快。他态度鲜明地表示，自己不愿意谈自己的建筑，也很欣慰自己的获奖，只是他并不愿意为自己的建筑风格定性，更直言自己绝不会在盛名之下停滞不前，“这个奖项是很大的荣耀，是对我继续创造美好建筑和继续为受灾地区服务的鼓励，不是结束，而是继续成长。我要做的事情是坚持自己的事业”。虽然，这样短兵相接式的对话贯穿在整个采访过程中，但言语间他对建筑设计的执着，对社会公益的热心，仍然溢于言表。

　　拒绝标签，轻装上路

　　出身于手工艺人家庭的坂茂，自小便对木匠工具、建造活动感兴趣。11岁时，他尝试用硬纸板制作出建筑模型，并在校园里公开展出。这次作品展出对坂茂而言不仅是在学校里拿到最优奖的奖状，更是他建筑师之梦的启蒙。报考东京艺术大学建筑专业之前，他通过参加预备学校的夜间课程学会了用纸张、木头以及竹子搭造结构模型。

　　大学毕业后，与大多数日本本土设计师不同，坂茂没有立刻着手建筑事业，而是选择出国留学。在美国柯柏联盟学院里，他受到当时“纽约五人组”成员的影响，开始反思日本建筑的现代性，希望给予建筑更广泛的诠释意义，而非在前辈的阴影中焦虑地重复甚至抄袭。直到如今，在谈到日本建筑对他作品的影响时，他也宁愿撕掉“日本”标签，慎重对记者强调自己在纽约、巴黎都有工作室，风格多元化，并不是简单受惠于日本传统建筑风格的设计师。

　　无标签亦无束缚，坂茂从材料创新着手开始自己的建筑之旅。1986年，从美国留学归国的坂茂负责芬兰建筑师Aalto Alvar特展的会场设计，因为经费有限，他无法使用Aalto爱用的木材。无奈之下，只能以纸管作为展馆的内墙、天花板及展示台。但这次的经验却让坂茂意外地发现了纸管的强度远超过想象，再加上他自己原本就喜欢轻质材料，于是，他开始有意识地去结合新技术，开发能防水防火及耐压的纸质材料并孕育出“纸建筑”的创作原点。

　　3年后，坂茂的名古屋设计博览会馆让他首次实现了纸建筑的梦想—他以48支外径33厘米、厚度15毫米、长度4米、表面经过蜡纸防水加工的纸管来重现了江户时代造园名家设计用来欣赏水琴窟的东屋。白天，一束束屋外的光线透过纸管间的空隙照射建筑屋内;入夜后，建筑物则像一座大型灯具，向四面八方射出48条灿烂的光束。虽然该作品的效果让人叹为观止，但反对声同时也不绝于耳。不少人认为这种属于临时建筑，没有实用性，最后难逃拆除命运，而坂茂本人却对建筑是否被拆除也无所谓，因为他并没有要造永恒建筑的愿望：“如果看腻了，你可以把建筑溶为纸浆，然后盖一座新的，但别浪费一点一滴。”1993年，日本政府承认纸管可以用作永久性建筑材料，坂茂的作品终于名正言顺地从装置、临时建筑脱胎为真正的建筑。

　　至此，坂茂开始了他各种材料的实验和建筑想象的实践—三宅一生在东京的MDS艺廊、在玉市打造的“裸宅”、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顶部露台上的杜梅斯中心…… 可循环使用的建筑材料、低碳环保的设计理念，伴随着坂茂在国际上知名度一步步提升，他也为自己赢得“材料大王”、“绿色设计师”等称号。只是，坂茂并不认为他设计的是环保建筑也不希望为了所谓的标签去设计，“大约30年前我开始采用这种设计风格时，那时还没有人谈论环境，而我则把它视为理所当然。我始终对低成本、本地出产和可重复使用的材料怀有兴趣”。

　　担当责任，载重前行

　　对于坂茂的获奖，普利兹克建筑奖的主席汤姆士·普利兹克表示：“坂茂在救灾工作中表现出对人道主义事业的执着，他是所有人的榜样。创新不以建筑类型为界，爱心不以预算多寡为限：坂茂让我们的世界变得更加美好。”早在其获奖前，媒体也不止一次称坂茂的救助工作体现出建筑师的仁者之心，《Time》杂志曾评价：坂茂也许比今天很多做玻璃和钢铁建筑的人更接近老旧的现代主义者的理想，“坂茂想让大众能够得到美好的东西，包括最贫穷者”。

　　确实，曾任联合国难民高等委员会顾问的坂茂，向来认为建筑师在设计美丽建筑物的同时更要有社会责任感，“20世纪的建筑大师为大众建造公共建筑，而冷战后新一代的建筑师应该为少数人服务，例如种族冲突的受害者和无家可归的人。”

　　坂茂的人道主义工作开始于1994年，当年卢旺达大屠杀导致200多万人流离失所，坂茂主动向联合国难民事务官员提议用硬纸管建造收容所去改善灾民悲惨窘迫的生活状况;1995年，神户大地震后，他仅用一天时间就为失去家园的灾民盖起了一座纸筒教堂，希望重拾人们生活的信仰。此外，他还进一步充分利用社会捐助物资，以啤酒箱填满沙袋作为地基，将硬纸管垂

　　排列，做成房屋的外墙，为难民开发出廉价、实用的“纸木宅”;2008年，这些“纸木宅”的材料被拆散，运往中国台湾，同样用于家园重建。

　　与此同时，坂茂也在自己的实践中，将人道主义的建筑理念传递给更多人，为灾后救助工作带来更高的可能性。中国汶川刚经历大地震，他就出现在成都西南交通大学校园，提出与当地高校合作着手灾后过渡建筑实施计划，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用370根硬纸管建造出9间面积达540平方米的教室。参与建造活动的学生和社会志愿者中很多人都表示这个建造体验是他们一生难忘的经历，“坂茂身体力行地向我们分享了不少灾后重建方面的经验，他做前期指导，我们年轻人负责后续行动。他对社会和对教育的强烈责任感通过我们一起的合作汇聚成巨大的社会力量和爱心接力”。如今，越来越多的建筑师加入到坂茂的爱心行列，并逐渐形成建筑师志愿者网络(VAN)的非政府组织。2011年日本大地震后，坂茂带领他们在50多个避难所用纸管搭建了1800个隔间，让居住在其中的家庭有了更多的隐私，大大改善了避难所的生活质量和居住环境，归还灾民应有的尊严……

　　在采访坂茂的过程中，他对每个问题的回答都很直接：为什么做建筑，因为喜欢。为什么喜欢在材料上大做文章?因为充满无限可能。未来有没有新材料开发的计划?我会根据手头上的项目选择合适的材料。为什么选择投身人道主义事业?因为那是当代建筑师的责任。坂茂不是傲慢，不是敷衍，寻找建筑的无限可能性，回归建筑师作为人的责任感，坚守自己热爱的事业是一种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