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堂文艺记者专访建筑大师保罗·安德鲁
9月29日晚,因设计国家大剧院而为中国人熟知的法国建筑大师保罗•安德鲁(Paul Andreu),在百周年纪念讲堂多功能厅为北大师生发表了一场题为“发现文明之美:以建筑沟通世界”的演讲。演讲结束后,讲堂文艺记者对安德鲁先生进行了专访。

当晚的安德鲁穿一身黑色套装,简洁庄重,令人联想到中国的中山装。今年恰逢他的七十寿辰,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思维清晰敏锐,在近两小时的演讲后,仍然耐心地接受记者的采访,深入地就中国城市的文化身份、对传统的态度、自己的建筑理念、国家大剧院的灵感来源,乃至对北大校园设计等方面,表达了独特的看法。
记者:您提到,在为每一个城市设计建筑的时候,都会充分考虑当地的文化传统。而每一种文化对建筑都有自己的观念,尤其是根深蒂固的传统民间信仰。在中国,人们更是普遍相信“风水”。这套概念既复杂丰富,又历史悠久,可谓深入人心。那么,您在为中国城市设计建筑的时候,您对这些传统观念持什么态度?是否会在意它们?
安德鲁:我的回答:会,也不会。
说不会,是因为我的设计,从来不会去迁就、服从或满足任何既定的规矩和成见。我不会让这些东西束缚我。
说会呢,则是因为我总是尝试通过回到根本,来真正的理解传统——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思路,怎样才算真正理解传统?不是把它作为现成的教条生硬的接受,而是回溯它形成的过程,即传统何以成为传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定,那样的要求?这都是在历史的进程中,人在满足自己需要的同时,直接面对自然,解决与自然的具体矛盾而提出的办法。正是这样才形成了传统。
而我从这点出发,则恰恰与中国的很多传统观念,包括“风水”的部分思想,产生共鸣。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非常尊重中国的传统观念。
记者:您在一篇文章中提到,今天的城市规划和建筑设计,常常免不了面对统一性与多样性的矛盾。尤其在今天中国这个具体的背景下,很多城市在追求多样性,却同时丧失自己了的身份,变得没有个性可言。面对这种现状,您觉得应该如何平衡统一性与多样性的矛盾?
安德鲁: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思路不能狭隘。一方面,一些建筑师名义上追求多样性,实则只根据自己的喜好,随意设计任何风格的建筑。这样是很不负责任的。由此也使城市身份丧失,风格混乱。另一方面呢,我们建筑师总是面对太多传统的条条框框,总会有人告诉你,哪个地方必须要保持传统风格。其实这样的后果,就是造出一座“传统建筑的公墓”——所有东西都是过去的东西,是僵死的,与今天失去联系。
所以我又要回到刚才的思路。你的出发点,永远应该是现实:一个地方的气候怎样啊,周边的环境如何啊,那里是否雨水充沛啊,是否长年大雾啊,等等;尤其要看当地人的风俗,看他们是怎样生活的。你提到个性,我们总是说个性个性,其实什么是个性?个性不是你刻意去追求的。如果一个建筑师总善于使自己的想法,最彻底地适应具体环境,最熨帖地体会那里人的实际需要,这样一来,个性自然就产生了。
正因为我总是持这样的出发点,所以我的每一个设计都是独特的,我永远不会复制自己,也不会复制别人。
另外我还要谈到地标的问题。今天中国太强调地标的意义了。为什么每一个建筑都要成为有历史意义的纪念碑?很多时候,我们并不需要地标,只需要实实在在满足人们需求的建筑。地标性建筑过分集中,只会毁掉城市的景观。

记者:您的事业始于七十年代成功地设计建造巴黎的戴高乐机场。今年恰逢您的七十寿辰,您的建筑生涯也已有将近四十年,这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了。这几十年中,您的对建筑这门学问一直在进行深刻的思考。能否请您谈谈,对比起以往,您感到自己今天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安德鲁:到今天这个年纪,我最核心的设计理念没有变,但会感到其中的某些东西,在我心中越来越明确,越来越清晰。而另外一些事情,我却不再在乎了。
比如在年轻时,对于很多具体细节,我会非常较真:这里应不应该挂吊灯,那里是不是得造成透光,等等。今天我回过头来看,会觉得多一点,少一点,不是那么重要了。现在我变得更宽容。
其实现在我最大的感觉是,今天的我更自由——我处于这种自由状态之中,不在需要很刻意的去寻觅真理,就会发现,真理往往就在我身边。
建筑设计实在是件无比复杂的东西,很难在此简单地把我的思维过程复述出来。不过我可以这样说:现在经过一番寻觅之后,我会更容易到达豁然开朗的状态。那好象是突然的邂逅,我会对自己说:啊,真理就在这里,而且一下子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你知道建筑设计实在有太多限制,有太多要求需要满足了。不过这种过程很难解释……
记者:听说您设计国家大剧院的灵感,来自一颗非洲的种子。是这样的吗?
(一提到这个话题,安德鲁非常兴奋,双目更加炯炯有神,脸上还露出带点童稚的笑容,连声说“啊!是的是的!”随即站起来取过公文包,从中拿出一块黑色的、光滑锃亮的圆形硬核,神秘地开始了他的回答。)
安德鲁:这东西我一般不给别人看的。它大概是类似面包树种子的东西吧,是我的护身符。像小孩子的玩意儿。每当我们的工作遇到困难,我都会把它紧紧握在手里。它能帮我度过难关。
其实你可能会发现,我的设计,像一些作家的作品一样,有一个母题,那就是圆形的结构。(安德鲁为中国设计的建筑中,北京的国家大剧院,上海的东方艺术中心和广州的新体育馆,都以圆形为基本的建筑结构。)这不知算不算我的一个情结,可能从精神分析学上能找到答案吧——不过我从来没有请人为自己做过精神分析!
记者:今天您参观了北京大学的校园,感觉如何?校园里面有传统风格的老房子,又有像百周年纪念讲堂这样崭新的建筑,它们给您的总体感觉如何?您对北大校园的建设有何建议?
安德鲁:这个校园实在美丽,尤其是它的园林,表现出自然与人的亲和,我很喜欢。
其实,像哈佛、耶鲁这样的学校,也面临相同的问题:传统与现代的风格,如何调和?是应该保持一致的风格,还是允许多样性?
我的意见是,如果新的建筑想遵循传统,那它必须是不打折扣的传统。不能只加上个传统风格的屋顶——就好比我不会因为戴上顶中国风格的帽子,就成为中国人。因为一个建筑家,永远是为别人服务,而不是刻意表现自己——我一直以来所坚持的最重要的东西,是耐心与虚心。
采访手记:
在采访中记者发现,安德鲁的思想贯穿着一条线索:他总是避免提出任何原则性的东西,并始终强调自己不受任何教条的约束。似乎他完全一无所本,仅凭一己的天才,以童真而又锐利的灵感,去处理每个城市具体环境带给他的挑战。这正是他所说的自由境界——并不需要寻寻觅觅,却突然发现,真理就在身边。然而,要不是经历七十年的人生历练,和近四十年建筑生涯的砥砺,这种境界又从何谈起呢?在《论语》中,孔子逐一经历过“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等等人生阶段以后,才终于能做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而这句话,不也是今年正值七十岁的安德鲁的最佳注释吗?
网友评论
(共 0条)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