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视窗:“其实在艺术圈一提到您的名字很多人就会很自然的想到85年的美展您的获奖作品《多思的年华》,这部作品作为85时期非常重要的作品之一,可以说在绘画语言上和创作形式上都有一个很大的突破,很多人认为那个眼神非常的具有现代感,如果以那个眼神作为一个分水岭的话,在85美展之前当时美术界比较流行画一种怎么样的眼神呢?”
李迪:“80年代之前因为文革时期所有的画家都在画带有宣传形式的这样的一些绘画,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可能性去画别的东西。”
城视窗:“那个时候我们能够看到的一些绘画的题材都是工农兵的一些形象吗?”
李迪:“对,基本上都是政治题材的带有宣传画、招贴画风格的这样的一些作品。”
城视窗:“我们经常会听到很多艺术家谈论到85美展的时候一致认为85美展对于中国美术界是产生了不可估量的一个影响,那么您作为85美展的一个参与者而且又获奖的一个作者来说,您记忆当中的85美展是什么样子的。”
李迪:“我记得是1984年年底我们就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展览要在美术馆展出,是全国性的,而且是专门面对青年艺术家的这么一个展览,知道这个消息以后也是非常激动,在这之前也有很多的尝试,可能你看到了我另外一件作品《冷香》,实际上就是在这《多思的年华》之前,已经开始在做一些尝试,这件作品当时在美院自己的一些展览里面,包括美院每年的学生的展览里面也都展出过,而且也有过一些发表,当时已经得到了一些很好的反响,那个在构图上也没有像原来那样完全是一个表现现实的一个场景,其实它已经完全带有一种很极简绘画的一种概念,就是说我其实寻找了一些比如说背景的窗户有一个植物在上面,都是带有一种被简化过的这么一种构图,像这种东西已经非常形式化了,我在1985年的时候带着这样一种思考创作了《多斯的年华》这件作品,包括我其他的几件非常重要的作品在内一起展示在美术馆,,这些作品当时就一下子就让大家觉得终于看到了一些艺术原本的就有的一些东西,这个真实已经不仅仅是故事的这种真实也是艺术原本的真实,它也是非常的重要。”

《多思的年华》

《冷香》
1985年五月在北京举办的《前进中的中国》青年美术作品展览是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在政治与文化态度上都极为开明时期的产物,作为鼓励年轻艺术家们解放思想大胆的进行艺术探索的一股思潮,更是成为声势浩大的85新潮美术运动最重要的催化剂。在85美展之后,出现了一大批以思维轨迹为框架,以视觉形象组合成超视觉时空的画面,李迪的作品《多思的年华》就是其中的代表作,这幅作品在当时所引起的轰动至今也是被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城视窗:“我们可以发现您其实是一个非常愿意打破自己一些常规然后不断往前探索的艺术家,这个《多思的年华》获奖之后,在1986年您马上就转变了自己的一个绘画语言转向表现主义了。”
李迪:“当我第一次接触到表现主义绘画就觉得这个作品里面传达的这种完全这种个人化的这种真实和我们原来去寻找的那种东西实际上是一个方向的,但是我们原来的东西可能还不够,那么表现主义它已经完全把色彩情绪化了,什么叫把色彩情绪化了?就是说人皮肤是肉色的但是艺术家完全可以把它画成粉红色的、画成绿色的、画成蓝色的,皮肤的颜色完全可以不是按照这种真实的肤色来画,它可以把黄昏画成完全一个完全不同的一个色调,那么我觉得这才是真正艺术,真正要研究、要追求的东西。所以我算是大胆,也算是勇敢的就是把原来人们认为已经或者社会已经认为成功了的东西放弃掉了,我应该追求的东西是第一到底什么是艺术,艺术到底它最终要解决什么问题?第二就是我要知道通过艺术来最终要了解的最关键东西,就是我是谁?”
城视窗:“您现在找到答案了吗?”
李迪:“我觉得我还在研究的过程当中。”

《猴子马技》
在中国30年长期禁锢和近30年社会变革文化挣扎的进程当中,个体的身体禁锢与精神禁锢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解除,社会的异化无时不刻的在个人身上发生影响,刚刚在中国艺术界崭露头角的李迪为了实现自己出国留学的梦想选择了远赴德国开始了异国他乡的求学历程,这一去就是20年,在德国游学20年的时间当中,李迪带着对艺术和个人未来的追寻通过不断变化的绘画语言一直在试图去寻找到一条能够将内心的精神状态同绘画相互对应的通道,不断改变状态的李迪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实验和表现绘画所作出的尝试和研究,通过他的作品我们能够逐渐清晰的领悟到艺术家在创作过程当中内心的冲动与精神指向。
城视窗:“您会在不同的时期总结出不同的经验,会产生自我怀疑的这样的一个态度吗?”
李迪:“自我怀疑是艺术家需要的一个素质,我觉得就是自我怀疑实际上是人应该始终能够警醒自己的一个很重要的手段,人不可能永远停留在一个自我满足的状态,这样的话人就很容易变得很锢步自封,我觉得要打破自己的这样一种状态,就要始终怀疑自己,要怀疑很多东西、很多事情,这种怀疑不是否定自己,就像我原来放弃一种绘画的语言的时候,不是说要把我原来的东西都要彻底的否定,而是在通过这样一种怀疑的态度,通过某种放弃实际上你获得的是一种新的开始,这个新的开始里面已经包含了你放弃的里面你所获得的很多珍贵的积累和经验,这种东西不会丢的。”
对于李迪而言人的情绪是一个多变的感觉体,那些偶然出现的充满情感的记忆碎片看似神秘没有连贯性,其实是精神感官在不断感受事物变化的体现,是真实的心绪流露,这些瞬间的体验其实不仅仅是抽象的幻觉,更是他作为一名艺术家对外在世界和社会的审视和判断。

《死亡之舞》
城视窗:“我们发现90年代您所创造的一些作品它的色彩还是非常明亮的,但是在2000年之后您放弃了色彩这一个非常重要的表达手段,在画作的颜色配搭上非常的简单,有的时候可能直接就是黑白灰,那么放弃色彩这么重要的手段您是想要表达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呢?”
李迪:“我一直是在一种,西方已经成形的一些美术史的一些概念里面,表现主义、立体主义、野兽派等等,但是你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这样的一种状态,我觉得作为一个艺术家你最终还要进入一个完全的属于你自己的一个语言的世界,到了2000年的中期我觉得我有必要完全放弃我过去习惯了的一些方式,比如说对色彩的这种喜爱,我觉得我要换一个角度去重新的理解这些东西,2008之前我也开始研究很多中国的这种书写的这种艺术,有人也提到像是水墨的这种,对水墨的理解其实这不仅仅是对水墨的这种理解,我觉得更多的还是对中国整个绘画哲学、绘画方式,作为中国人对气运的这种理解是从一个更大的一个层面上去理解中国的这种绘画。”
城视窗:“其实您刚才说到的书写的这种方式,我们也知道中国的书法是一种线条表现艺术,我们发现您在2011年的时候创作了一系列以24节气为主题的作品,在那个作品当中我们会发现有很多的色块,或者是这种线条组成的,那么您是想通过这样的一种艺术符号来表达什么东西呢?”
李迪:“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就是从绘画的角度讲,我要把这种08年以后的这种书写的规划要发展到一个极致,作为我艺术主体的这个表达语言。再一种就是因为我一直是对人非常的关注。”
城视窗:“但是24节气那一系列的作品当中没有人啊?”
李迪:“对呀,所以说我转换了一个角度,就是说我不仅仅是把我的眼光看准人而是转换了一个角度,我觉得自然这个概念对我来讲觉得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我们在感受自然的时候,节气是我们最容易捕捉的一种变化,所以我就是把这个东西作为我的一个主题来表现。”

《立春》
城视窗:“您这个系列的作品当中,我对《雨水》这个作品印象是非常的深刻,那么通过这个线条是想表现什么东西呢?”
李迪:“我觉得任何一种感受,这些现实的概念都可以用绘画的最基本的元素色、线、面这三点来传达,《雨水》这件作品其实是我这一组里面线条运用最淋漓尽致的一件作品,完全按照一种气韵在不间断的一种线条,这种流畅的线条在画面上不停的划过,我觉得这对我来讲也是一种水的一种感觉,当我们看到水从你眼前流过的时候你肯定找不到它的开始,也找不到它的结尾,你看到的就是一个永远在划过的线条,我觉得这是我对水的一种理解。”

《雨水》
对人的关注,对内在感受的表现一直是李迪的作品当中非常重要的特质,从心而发、由心而变,李迪通过对中国水墨画意象的参照与吸纳重新发现了传统绘画中的美学力量,他力求使自己从流行绘画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他不断寻找、不断发现、不断推翻、不断重建。
城视窗:“其实刚才我们也了解到了您在这个进行画作创作当中的基本上的一个状态,您认为您作画的时候状态是比较情绪化的吗?”
李迪:“我画画的时候首先是在一种充满激动的心情开始,然后在绘画的过程当中、在寻找的结果、寻找答案的过程当中情绪会时高时低,有的时候你会觉得像你找到一种什么样的东西,这种东西是你一直期待的,你终于找到了一些但是又可能又忽然变得阴云密布,你又会觉得不对,它不是你要找的东西。我实际上就在这样一种状态里工作,对我来讲绘画实际上是一个对惊喜的一种期待、一种挖掘,整个的创作的过程实际上就是在寻找一个期待,这种东西出来还是没出来,是需要通过我的创作的过程去不断的挖掘,但是这个过程有的时候非常的艰难,所以说绘画创作实际上不是一个让人们想象的那个特别畅快淋漓的创作状态,特别是像我们现在做的这个绘画。”

《美女像》
城视窗:“您刚也提到了您在这个绘画的过程当中其实对您自己想要表达的这种情感和线条是充满了期待的,当然我们也知道有的时候会出现事与愿违的情况,那这个时候你通常是怎么办?”
李迪:“因为我画画的时候是没有结果,就事先是不预设结果的,当结果最终是什么样我也不会太在意,你觉得快结束的时候忽然发现这个结果是错误的,我就会肯定会用非常否定的这种方式把它涂掉,可能在涂掉的过程当中忽然又发现了一种新的出口,找到就觉得这才是我想要的东西,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那个方向。它需要覆盖、需要否定,这是几乎就是一个人生,在人生里面遇到的问题都可以浓缩到一张画的创作过程当中去,你会有愉快的时候、你会有自信的时候,同时在刚自信之后你可能就会有一个很失望的这么一个状态,这个里面是酸甜苦辣里面都有,所有也就是这一点,我觉得绘画它非常吸引我的一种东西,让我这么多年仍然把绘画一直作为我非常重要的一个表现世界、表现我个人、传达我个人思想的一个很重要的一个语言。”
李迪的绘画在中国当下的表现性绘画中是独树一帜的,特别是在表现人与环境的矛盾关系,人在其中的困境、冲突、痛苦这些都是非常有益的尝试,他的每幅作品都有着极具个性的文字诠释,他放弃了画面的完整性和生活的逻辑性,把艺术表达的欲望统统泼洒在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之处,比如人物的面部和眼睛等等的表现。把构成场景的其它元素安排在画面的一角或者直接加以暗示,这些细节的语言传达能力得到了最大的提炼,或迷茫、或傲慢、或痛苦、或坚定。

《心起》
城视窗:“其实我们刚才可以听到您对您整个艺术生涯的一个总结,不断的自我怀疑、不断的否定、不断的建立、不断的打破,其实在这个建立新的一种绘画语言或表现方式的过程当中是存在一定时间的思考或者存在一定时间的迷惘,其实我们会发现您非常擅长描写现代人一些彷徨迷惘的一些情绪,在对一些作品进行文字诠释的时候我们也很容易发现这样的一个趋势,您之所以能够在这一块这么能够得心应手是因为您在这个生活当中、在创作的过程当中深有体会吗?”
李迪:“我最终还是一个把情绪化的东西看得很重的一个艺术家,我觉得情绪化实际上是一个浓缩了一个艺术家对你和你生活环境的这种关系一种态度,传达出这种态度的浓缩就是说你的情绪会体现出来你的观点,这几年画的这些作品就是我觉得实际上是最能够表达出我这些年来把我对世界传达的最清楚的这么一个绘画阶段。”

《为你注入色彩》
城视窗:“其实在今天整个访谈过程当中您一再的提到了德国留学期间对您的一个影响,您经常也说您是对艺术创作是一个非常严谨的人,我们也知道德国人在我们印象当中是一个非常严谨的一个种族,那么您对艺术创作非常严谨的这种态度是在德国养成的吗?”
李迪:“德国人确实以严谨来称诸于世,大家对德国的产品都很放心,觉得东西做的就是非常结实、非常可靠,这样的一个民族他的表现主义是把情绪化的这种东西发挥到一个极限的,二战以后的艺术可以说是在世界上除了美国以外,德国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艺术中心。”
城视窗:“那您觉得您个人在德国留学期间学到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李迪:“一个是换了一个角度来看中国,同时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一个场景来重新看自己,80年代以来其实整个艺术,当代艺术遇到了一个从来没有过的一个困惑时期,我指的不是德国的问题,也不是美国的问题,是一个世界,整个世界的问题,就是说很多艺术家他们很困惑,他们不知道选择哪样一条路来继续他们的艺术创作,因为绘画在西方,比如说在(路易斯)在70年代他们说绘画早就已经不重要了,比如说像杜尚在100年前小便池拿出来作为他的作品参加展览的时候,他就认为绘画已经死亡了,但是他这个理论,只是作为一种理论而言,其实任何一种语言都不会死亡,对年轻人来说都是很有启发性的,但是也有很多挑战,那么我觉得我经历了这样的一个时代,所以我在德国也学到了如何在这样的一个困境当中去寻找自己的方向,这是我的一个收获。”
城视窗:“我们注意到您在德国留学期间曾经多次获得奖学金,那我们也很好奇对于一个不是本国的学生来说要想在德国、在学院拿到奖学金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而且您在学校毕业之后还继续获得了一些奖学金,那么这些奖学金对您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李迪:“那个一方面就是上学期间的奖学金是对我学习有很大的帮助,那么毕业之后有很多奖学金,那个是就叫做工作奖学金,它实际上是和画室、提供给艺术家这样一个工作的环境,然后同时配合你的工作、成绩汇报的展览,然后甚至收购你的某些作品来作为对艺术家的一种资助,这个是在德国非常流行的,很多这种机会。在当代艺术这一块里特别在年轻艺术家,这个成长过程当中能起相当大的作用,我觉得中国现在也在开始做,也逐渐的有很有的这样的在学奖学金可能包括之后的一些奖励等等,我觉得这个东西还需要再完善,因为中国毕竟艺术家的数量要比欧洲多的多,所以需要很多这样的扶持,我觉得这个挺重要。”
在不同时期对绘画语言进行不断尝试、不断推翻、不断重建、不断质疑的过程当中,我们也看到了李迪在艺术生涯的成长过程,更让我们看到了李迪的勇敢与热情,独立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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