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美院建筑学院崔冬晖访谈录

    城视窗：“崔老师您好，首先欢迎您做客我们的这个节目。现在说到这个室内设计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可能就是居住环境的一个室内设计，比如说家的设计，但是在我们这个印象当中公共空间的这个室内设计不像在家有一种温馨的、放松的感觉，在公共空间呆着的时候没有感觉。”

　　崔冬晖：“我们一般往往对于我们生活的很多的公共空间其实没有太多的理解，公共空间本身存在的一个意义就是它为了让你在日常的工作和生活当中得到一个方便，它不一定非是一个很夸张的或者是一个很强大的一种特殊事件性的东西，所以我提到的就是公共空间往往它的设计本身有一个重要的目标，就是让大家方便的、快速的从这儿通过，这是它的一大特点。”

　　地铁已经逐渐成为现代化城市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地铁空间是现代城市所特有的构筑与空间，它连接着整个城市的交通承载着居民日常出行的需要，然而由于种种原因地铁站的换乘和设计一直被抱怨没有人情味、枯燥、乏味、不方便，因此对于地铁空间进行合理的艺术性设计显得尤为重要。为此北京市政府决定将中央美术学院这个艺术氛围浓厚的学院加入到地铁轨道交通建设当中来，作为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院室内专业教研室主任的崔东晖也深入参与了学院承担不同线路的地铁站内的空间设计工作。

　　城视窗：“好像是以2008年奥运会为一个分水岭，在这之前的一些地铁站的建筑特征包括室内环境一些设置，我们觉得好像各个站之间的风格都不是非常的明显，而在这个奥运之线建成之后就出现了一些可圈可点的一些地铁站的一些设计方案，能不能跟我们从社会学的这个角度来分析一下这种事情的，这种观念的改变它是源于什么。”

　　崔冬晖：“这个改变其实也分几个层面的，一个我觉得肯定是从国家的角度来说经济的发展带来了在公共建设上面，它会考虑到一个求新求准，然后求高的这么一个目标，所以说从经济角度有了一个支持。另外一个从大众的角度来说，它又有一个对于公共空间设计的一个需求，从政府的角度呢，政府的这个整体的运行机制希望奥运会是一个结点，但是中国整个发展还有改变的一个象征，那么从政府角度也希望去支持这个事儿。”

　　北京在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前几十年时间里只建设了地铁1号线和2号线，不论是从交通网的构成、力度还是各地铁站点的特色上都不能与其他国际化大都市相比，国内地铁站在结构类型上比较单一，普遍采用的一种固定样式两层三跨。

　　城视窗：“在做这些工作之前你得对这个不同时期建立的不同线路的一些地铁线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在这个过程当中您发现了什么呢?”

　　崔冬晖：“以前的线路相对来说设备综合层面，包括它的艺术需求上都没有达到这个水平，那随着2008年到2010年左右这一段时间，轨道交通的一个空间设计有了一个快速的发展，从2010年开始到现在又有了一个更高层次的发展，这个发展不是说变得越来越贵或者说越来越花钱，而是说从政府的层面到群众的需求层面都希望这个东西在节能环保的情况之上有更多美的一种介入，而这种介入是有范围的，相对来说是内敛的，而且希望是表达群众或者说大家自己的一种生活特征的。”

　　城视窗：“那是从什么方向去了解百姓的一个需求，通过什么样的渠道去了解的呢?”

　　崔冬晖：“我举几个例子就是从2012年开始，我们做了6、8、9、10号线的地铁的公共艺术品，这些公共艺术品当中有很多东西介入了很多的人文的和很多就是社会性的东西，比如说有的站点，它用的一个雕塑的一个等比的，一比一的一个小女孩，在那儿戴着耳机就是听音乐，同时在就是玩手机，做得带有一种青春的那种活力，他后面的背景墙等于是他一天生活当中所有的要素。比如说早晨起来要刷牙洗脸，要上班等等的，一个是立体的、一个是平面的像这样的一个壁画其实本身来说它没有一个大的叙事，比如说讲到解放北京或者什么这种特别大的，三大战役这种它不是，它瞄准的是一个小人物、一个小点，像这样的公共艺术品其实是非常带有社会的一种思考在里面的，而且是尊重群众的，真正的是和人之间有一种沟通的这么一个作品，而且会觉得那样的场景就是这种感觉它又艺术化了，但是它又和生活结合在一起了。另外一个在南锣鼓巷站，我们学院做了一个远看是一个南锣鼓巷原来老的建筑的一个剪影，但是近着看这里面是由那个树脂，就是老的黄颜色的树脂里面，每个里面都有这个北京的一些老的物件，小的鼻烟壶啊类似这种扳指，当然都是假的，可以替换的这种融到这个树脂里边、嵌到里边去，其实这个是一种回忆，那么这个回忆之间又有了一个物的东西在里面，又有整个场之间的关系，所以我觉像这样的故事和这样的制作的方式其实在以前是很少有的。另外还有个例子，它那个上面有棵老树，那棵树就是很长时间了，然后当地的人为了保护它就给北京市写了很多信，最后这颗树保留下来了然后正好在地下挖地铁，为了这棵树还做了一个绕行，这个艺术品整个就是把那棵树的根用线描的形式做了一面墙，等于其实这是一个特别感人的，一种带有人性温暖的这么一个特色的故事，他把上面的故事延伸到地下，然后在边上搭上这个解说，说明以后你会感觉到就是整个社会和整个人还有公共艺术之间的一个强烈的互动。”

　　公共艺术品的设计和应用从世界各国的地铁和城市来看都有着自己的特色，这些公共艺术品不仅反映了地域文化、历史传统与现代诉求，而且更多的表现了现代人对于公共艺术环境的理解，其实在地铁空间内大面积的公共艺术设计都能非常好的体现城市文化的核心。

　　城视窗：“刚才您提到的那棵树的一个设计，下面的一些关于这个树的一些故事的延伸，他如果不看文字说明可能是不太了解这个故事的，但是我们又知道地铁这个空间它的第一诉求应该是快速通过，但如果有文字的话就肯定涉及到驻足观看，那怎么样去协调这之间的关系。”

　　崔冬晖：“我们现有的一些轨道交通的公共艺术品其实分两大块，一块是传统类的，就我刚才讲到的叙事性的。还有一种可能是用圆雕和雕塑、壁画做结合的一种新的方式，可能会更抽象一些，这种方式现在用得很多。”

　　城视窗：“这个公共艺术品往往有的时候它比较高深难于理解，但是在这个地下的，我们刚才提到的地铁之内的公共艺术品，它是不是在这个设计的时候也有一些限制和要求?”

　　崔冬晖：“在轨道交通的这个空间设计其实现在分两大块，一块是室内设计，天地墙说白了就是尽可能的能够在表达这一站的文化特质和特征的情况之下保证它整体的一个空间效果来做这个设计，这是室内设计这一块。另外一个是公共艺术品，公共艺术品的位置一般是在柱子上或者墙面上，这两个东西以前是分开的，我们最终极的理想当然是希望空间和公共艺术品一体化，这是我们的最终理想。”

　　在设计的各个阶段，崔冬晖最深的体会就是公共艺术的形式与载体被地铁各种庞杂的功能性要求所束缚，无法很好地发挥各自的艺术特色，很多艺术品成为了填空式的设计，另外空间的装修设计也无法很好地表达建筑原有的风格。

　　城视窗：“那您觉得在地下做这种空间的室内设计它的重点是什么?”

　　崔冬晖：“第一个就是材料的限制，像地上中国的防火等级要求还是很高的，那么地下相对很简单，就只能是A类防火的这种材料可以用，钢、铁、铝材、还有一些玻璃，然后还有一些金属包括石头，这以外包括人造石吧，去掉这些以外基本上就没有什么材料能用了，那这就像画画的时候不能给你太多的颜料选择一样，这就等于是最大的一个难点，它等于限制了你的手法的体现，这是第一块。”

　　城视窗：“对，我们经常会说这个室内设计是技术和艺术的一个结合体，刚才您说到了比如说选材这个方面非常的局限，所以在艺术的表达的这个方法上可能因为材料又会受到更多的局限，那怎么样去突破这样的一个难题呢?”

　　崔冬晖：“我觉得解决这个问题首先第一个要看的是设计师，因为材料有限，造价肯定也有限，然后空间也有限，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设计师本身团队的创意，而且这个创意还不是无限创意，是在极有限的范围之内的这种创意，变得就是弥足珍贵了，就是很难做，也很难推，但是这个里边就是要考验它的本身的几个点，第一个是对于这个站点的一个地上物和文化特质的抽取，形态的抽取，然后抽取之后怎么复原到我们地下，又不能显得非常烦琐，施工又能简便、检修也是可以同时能够给再使用和通过这个空间的人，有一个地上环境的一个理念的一个反映和影射，这就是一个设计团队很难做到的，但是现在我们其实都在这么往下做，比如说北海北站、朝阳门站、包括现在的顺义站等等这些站点，另外一个我们也是期盼着科技含量的一个介入，比如说多媒体，比如现在我们看哪都有二维码，这是一种方式，那么随着以后我们随身的这个终端设备以及这种投影设备互动可能性的增加，那么高科技含量的介入也将是未来这种空间当中新的艺术形式的一种可能的尝试。”

　　城视窗：“曾经有人开过玩笑说要想做好一个地铁站的设计，这个难度不亚于打造一架民用的这个飞机，因为除了我们眼睛可以看到的这些设备之外，它隐藏的一些比如说运行的系统、信号通讯的一些设备，其实我觉得能够参与到这个工作当中来，已经是对于设计师的一个能力的认可，但是对于地下交通这样的一个非常繁杂的一个工作，它要求很多有能力的这个设计师可能一起共同的来完成一项工作，那么这个时候问题就出来了，这么多的人怎么去管理。”

　　崔冬晖：“设计管理是一个独立的学科，就是每一个独立的设计学当中都有设计管理这一部分，因为只有在设计管理体系相对比较完善的地方，我们才能看到高效率的、并且准确的能够切中要害的去表达设计点的这种本身的这种特质，所以说设计管理其实是设计在当代最重要的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设计管理做好了其实可以事半功倍，但是做得不好每个人都不舒服。”

　　城视窗：“您看您也多次的参加到这种轨道交通的室内设计的工作当中来，在您实际的工作当中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问题?”

　　崔冬晖：“我不是遇到过这个问题，是每天都在这个过程当中去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从我角度来说，我更多的是兼顾到设计实施这块，或者叫做设计实施负责，那么其实这个是设计管理当中的一部分，我更多的会去和人打交道，那当然更多的是会和不同的管理层面去打交道，那么这个其实就是设计管理的一个根，就是和人之间的沟通，那其实随着这些年的工作经验和教学经验的一个积累，我感觉到其实设计师他应该是情商高于智商的，所以我觉得设计其实就是和人打交道，就是去和人之间协调，让周围所有的人和你在一起把这个团队发挥到最大的可能性。”

　　崔冬晖认为一个好的设计师一定要擅长于协调各方利益，在满足社会功能需求的同时也要将个性化的特色表现出来，为了能够将公共交通站点的地理特色与空间相关技术设备很好的结合起来，崔冬晖和他的团队发现，地铁车站的空间不同于其它地上建筑空间，因为地下空间的特殊性有的时候会给人造成幽闭的恐惧感，而通过合适的色彩搭配则可以帮助人们营造出来一种愉快、温暖、亲切的心里感受。

　　城视窗：“我们知道色彩在地铁空间当中的运用分为背景色彩、主题色彩、还有点缀色彩，那么在这个空间当中是怎么去体现的?”

　　崔冬晖：“因为刚才也提到一个材料的问题，材料的限制比较多，那么在这种情况之下相应的是同样材料的色彩表现力也会受到影响，那么地铁里边，应该说从共识上来说还是以明快的、简约的、稍微清亮一些的颜色为主，而且要减少颜色的纯度，普遍上就是浅灰色、白色、还有这个普通的奶白色作为它的一个主体，那么会有些谨慎的或者说少部分的空间会使用一些相对来说纯度高一些的颜色作为它的一个点缀，但是整体上来说我觉得还是以灰色空间和浅白色的空间作为它的主方向，那么就拿北京色彩运用比较好的站点线路来说，我觉得大兴线是个挺好的例子，它在整个基调是灰色和白色的这种基础之上，每一站会特地选择一个相对来说比较舒服的颜色作为它的空间的一个点缀，每一站都有，而且不是很夸张也比较内敛，而且体现出了这种色彩在轨道交通空间当中的一种合理运用，另外一个就是15号线，也就是大家说的顺义线，这一条线路我们使用了中国红，这个空间当中整个的基调还是以白色、灰色为主，在有限的、尽量能够体现中国特色的这种空间当中使用了小部分的中国红。”

　　城视窗：“您刚才说到这个中国红的一个运用，我就想到了这个雍和宫地铁站的一个设计，它里面的这个感觉比如柱子都是大面积的中国红的一个色彩。”

　　崔冬晖：“雍和宫站很独特，因为它的地上的这个历史建筑太有特色的了，为了把这个东西表达清楚，我们使用了中国红和金色，那么这两个颜色应该说搭配起来，相对来说比较雍容、比较华丽的感觉，然后同时也体现了地上的雍和宫它的整个藏传佛教的一个寺庙的一种主体的颜色，所以说特殊站特殊做法，这一站应该说红色的使用量还是挺大的。”

　　在完成对地铁空间内各细节的设计和处理过程当中会出现的各种技术障碍和人员沟通之间的难题，崔冬晖大多数时间都能够有的放矢的、准确把握这样的一种沉着冷静的处理方式，其实与他在日本留学期间的经历有关。

　　城视窗：“据我了解您在这个日本也有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和工作，那么在日本的这一段经历对于您现在从事的这个工作有没有什么影响。”

　　崔冬晖：“准确的说我在日本呆的时间不算长，就研究生期间三年多一点，那么在日本的这一段时间呢，我学到的更多还是设计方法以及这种研究方法，这两块对于我到现在为止的这个工作有很大的帮助，其实那时候我对轨道交通就有了一定的兴趣，当然学习的时候这个不是我的重点，正好2009年的时候我申请了一个国家基金项目，等于就是国家给钱，我在那儿住了半年就专门研究日本的轨道交通系统，在这半年当中我是相对来说比较系统的把日本的这个轨道交通做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详细的研究，整个的研究应该说是还是内容量特别大，那么这个研究其实给我对于日后在中国的一个设计有了一定的参考和一个更加准确的一个范本。”

　　城视窗：“您刚才提到在国外的一些地铁站比如说日本，可以购物、可以吃饭但是在咱们中国的这个地铁的这个设计当中好像没有这样的一个功能，这是为什么呢?”

　　崔冬晖：“这个可能几个方面吧，第一个是国家安全，就是你看现在上海相对来说可能这种无缝的连接就更多一些，比如说小型的超市，这种小型的24小时店都在站内，地铁站里面能够看到，这可能就是相对来说它的经济需求更高一些，那么像北京这样的城市可能政府的职能部门太多了，它会考虑到安全性的问题，他尽量的去减少这种管理上的复杂性，当然跟其他国家比，我们的地铁轨道交通已经算是相对比较开放，我们看到一些发达国家，比如说看加拿大的或者美国的一些地铁站特别简陋，包括巴黎的极其简陋，而且相对来说很多的功能也是不健全的，所以这要怎么看，往前看还是往后看，往上看还是往下看，我们相对来说处在一个中间的一个水平，所以说跟日本比，当然我们不会那么细密或者功能那么多元化，但是可能这个就刚才提到出于的对于一个城市的定位的角度，可能有的城市活一些，有的城市稍微的死板一些或功能少一些，我觉得这是一层考虑，另外一个我觉得咱们这边的这个开放性以及就是管理的机制上面可能相对来说更困难一些，能够达到多元的这种商业系统无缝连接，所以说我觉得是国家和社会经济文化的发展会一点点的改变公共空间的属性，让它变得越来越有趣。”

　　城视窗：“未来的中国，轨道交通想必是缓解城市交通压力，提升市民生活水平的重要手段，设想一下，当我们从美好的居住空间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也是令人心情愉悦的公共空间，这样的一天，即便再辛苦，也会觉得很舒心，只有这样，我们才会真正的爱上公共出行，文明出行。好了，今天的节目就到这，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