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世博会中国馆主持建筑师陆轶辰：一切都关乎建造

　　2015年5月1日至10月31日期间，第42届世界博览会在意大利城市米兰举行。基于谋求在2050年为全球多达90亿人口解决食物的需要，米兰世博会首次选择以食物作为主题，并将口号定为：“给养地球：生命的能源。”

　　不同于2010年上海世博会中国馆的尊贵与宏大，基于“希望的田野，生命的源泉”主题之下的米兰世博会中国馆呈现出更加开放、自信与好客的姿态。透过城市与自然天际线绕和而得的波浪形屋顶与金色“麦田”的呼应，以及贯穿其中的11个以省市为主题的展陈作品，中国几千年积累的农业文明得以完整呈现。麦秆的成长与色彩变化寓意着生命的延展和四季的轮转，“天、人 、地 、和”的流线顺序将“希望”和“田野”两个独立又联结的概念进行了融合与串联。

　　建筑师在米兰世博会中国馆南北两个立面分别拓普了“山水天际线”和“城市天际线”，以放样的方式形成了建筑的态势。

　　继开幕首日突破20万参观人数之后，中国馆以每天1.8万人的流量向世界昭示着自己的好客。陆轶辰和他的团队——Link-Arc建筑师事务所也经历着职业生涯中颇具意义的一个时期。

　　从整个中国馆的南侧看过去，会看到一个自然天际线的波浪形态，但从北侧则可以看到一个城市天际线的形态, 南北边姿态和呈现画面的截然不同也成为这个建筑最吸引人的地方。

　　馆内核心展陈空间。LED装置构成的像素化、大面积的俯瞰影像，在大跨度的胶合木结构下完整呈现。

　　作为此次世博会中国馆的建筑设计承载者，陆轶辰在中国馆开馆第三天就收到了普林斯顿大学建筑学和结构学的教授盖伊·诺登森（Guy Nordenson）的邮件，对中国馆的结构完成度表示不可思议，并发来祝贺。

　　米兰世博会中国馆参观流线设计：参观者通过展馆南侧的小径由下行的坡道进入“麦田”和11个以省市为主题的展陈作品，而后通过上行斜坡道进入展馆的二层，回望由2.2万根 LED“麦秆”铺成的350多平方米的金色麦田。一个个单独的LED灯柱像素构成了一个完整而令人震撼的画面。

LED“麦田”

　　意大利“垂直森林”项目的建筑师斯坦法诺·博埃里（Stefano Boeri)和万科馆建筑师的丹尼尔·李博斯金（Daniel Libeskind）以及2010年上海世博会中国馆的建筑师何镜堂院士对中国馆的建筑设计都给出了很高的评价。何镜堂院士对于场馆和场地的关系，以及其建筑完成度给予的肯定对陆轶辰来说更是一种莫大的鼓舞。伴随着应接不暇的各国政要来访和纷至沓来的采访、讲座邀约，陆轶辰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忙碌。

　　由1052块竹瓦组成的遮阳体系为室内提供了过滤后的柔和自然光线。而在室外，这些竹瓦造就了建筑温暖、沉静的形象。

　　在世博会开幕前，笔者曾与陆轶辰有过一次对话。时隔五个月后，我们再次采访了他，在梳理世博会带给他的反馈与思考的同时，也更加深入地了解到这个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末的中国建筑师眼中的中国当代城市发展，以及他对于东西方建筑趋势的审思。

　　▎一切都关乎建造

　　陆轶辰本科毕业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并于2008年获得耶鲁大学建筑学硕士学位，之后进入洛杉矶弗兰克·盖里（Frank.O.Gehry）及其合伙人事务所任项目建筑师。国外的学习、工作经历在打开了眼界之余，也让他对“大师”的态度由仰望到平视。

　　在耶鲁大学毕业答辩中，陆轶辰同时收到了来自让·努维尔（Jean Nouvel）和OMA纽约办公室的邀请，但最终，导师弗兰克·盖里的一句话让他做出了今天看来至为正确的一个决定。他对陆轶辰说：“我能从你的作品里看到你自己，但你仅仅是学会了怎么去表达你自己，我会教你怎么去控制自己的表达。如果你想知道一个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话，就到我这来。”

　　事实上，与盖里工作的两年也的确为陆轶辰后来的建筑实践奠定了不可磨灭的基础。盖里的工作方式让他意识到：所有的事情都跟建造有关系。任何一栋看似疯狂的建筑背后都是一个非常严谨的建造逻辑和非常体系化的工作方法，去除表象之后，所有元素都是跟材料、空间和结构非常直接的对话，这也是关乎建筑师最本质的东西。

　　2010年，陆轶辰进入纽约斯蒂文·霍尔建筑师事务所任主建筑师，主持事务所中大型的中国项目，并参与重要国际项目。两年后的2012年，他在美国纽约成立了Link-Arc建筑师事务所，同时于清华大学任教，开始了穿梭在纽约和北京这两个反差很大又极具代表性的城市之间的生活。

米兰世博会中国馆屋顶——“天”

　　“天”——也就是中国馆的屋顶，是一个“三明治系统”, 由下往上依次是胶合木结构系统、PVC 防水系统、竹板支撑系统和最上层的竹竿编织遮阳系统。这个“三明治系统”屋面结构在世界上都是相对前沿的概念，也是整个中国馆建筑技术最复杂，施工难度也最高的一个设计。

　　时值国外明星建筑师及其事务所纷纷进入中国并参与各大城市重要建筑项目的阶段。而扎哈·哈迪德（Zaha Hadid）在银河SOHO开幕时说过的一句话在当时对陆轶辰触动很大，她说：“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享受过建筑给我带来的快乐。”在陆轶辰看来，以扎哈为代表的、自战后婴儿潮时期涌现的建筑师，在职业生涯如日中天的时候遇到了市场经济。自此之后，他们的作品不再具有最初的革命性，逐渐在商业诉求的裹挟下，淡去了作为建筑师的关怀和光环。

　　可能在世人的眼光中他们很成功，但从建筑师本身对行业的理解，或是社会价值和关怀的角度，他们并没有完全实现自己年轻时候的抱负，而是丢弃了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理想主义的东西。身处其中的中国，作为一个新兴市场的国家，在某些地方会比纽约和其他西方城市更加极端，所以这些明星建筑师来到中国，被当作知名奢侈品一样的符号来利用，而他们的建筑本身，已经不如从前犀利。

　　▎建筑材料与场地的批判性处理

　　陆轶辰将自己对于材料的使用和对场地的批判性处理根植于Link-Arc的核心理念中，这一点可以从世博会中国馆中人们缓缓下行，从低矮处进入场馆的方式中看出。在紧随其后的新项目——华润|深圳湾后海伯宁花园会所的项目中同样有所映射。

　　在私人会所及艺术展馆——华润|深圳湾后海伯宁花园会所项目中，设计由虚实呼应相对的南北两个建筑量体起始。北端较为拔高、垂直结合的体块，包含的是一个相对明亮、开放、两层挑高的艺廊空间；而南侧为较低、水平延伸展开的量体，则包含了机能中相对私密而紧实的功能活动。

华润|深圳湾后海伯宁花园会所内部效果图

　　项目着眼于沉静空间的序列性展示及体验，由建筑南侧的开放景观地景平台，逐渐引导使用者经过下沉式的条石广场与映水内庭，转折而渐缓地进入建筑。室内的空间序列起始于入口侧的接待大厅及多媒体展示室。而后，则进入由质朴混凝土框架结构及穿孔铜板光线交织的艺廊空间。在视觉焦点与建筑量体的交叠中，设置了一座具雕塑感的楼梯与景观平台。

楼梯与观景平台效果图

　　透过这垂直动线的连接，使用者可以选择向北穿越空间中的桥梁通往住宅的景观平台，或持续地进入南侧量体二层的私密中庭。中庭四周为磨砂玻璃，并由安静的植栽装点，将建筑与场地的互动通过景观延伸进室内。游客经由中庭进入休息区，在此可遥望北侧的住宅塔楼。最后作为参观序列的终点，游客走出建筑，步入景观公园。

楼梯、观景平台与中庭效果图

　　这个项目中，Link-Arc设计了一整套进入空间感受的流线，整个建筑的参观过程就像一部电影一样，有松弛、紧张，有洋溢、沉静。而耐候性的穿孔铜板，作为结合南北两个体量统一而温暖的外部材料语汇，除了不带痕迹地控制了室内外的景观与视野、光线穿越的多寡与品质，也为整体建筑增加了隽永的纹理与质地感受。

华润|深圳湾后海伯宁花园会所铜板外墙效果图

　　从中国馆由竹条编织而成的屋顶，到华润|深圳湾后海伯宁花园会所对铜板的使用，陆轶辰对材料始终有自己独特的理解。但在这个项目中值得玩味的，是中西方对于“新”与“旧”的理解。

　　传统上的铜板材料如果放在室外，经过三五年，颜色会由最初的深褐色变成暖色，再过十年会变成绿色。在欧美，这种建筑外观的变化因其对时间的记录广受欢迎，建筑的生命因此而得到体现。但在中国，无论是业主，还是受众，都希望房子一开始就是它最漂亮的时候。因此，在这个项目中，陆轶辰加速了铜板腐蚀的程度，让它快速达到最漂亮的颜色后，用固化剂固定了下来。

华润|深圳湾后海伯宁花园会所穿孔铜板立面细部

　　这样的际遇并不稀奇，市场经济的急速发展催生了资本控制和市场逻辑，伴随出现的还有宣传“新的就是好的”的消费观念，中国当下屡屡遭遇破坏和拆除的古建筑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陆轶辰曾经对媒体表示：“我们一直追求的，其实就是努力盖一些‘正确’的房子——价值观正确、建造逻辑正确、材料认同正确、使用的方式正确。可别人早就那么盖了，而且是自发的。反过来，看我们国内被拆掉的那些古城、古村里的民居，不就是这样的一些房子么？滑稽的是我们受了那么多建筑教育后，学会的是拆掉那些正确的房子，盖那些所谓的‘现代建筑’。”在他看来，对于中国的旧建筑破坏，始于梁陈方案（梁思成、陈占祥：《关于中央人民政府行政中心区位置的建议》）未能实施的那一刻。业界痛心疾首的背后，是规则、立法的不严谨和市场的诱惑。

　　在欧洲的旧建筑改造项目中，把老的地块完全保留下来，将新材料剖开，表现出对旧材料的尊重，是一种普遍的、普世的做法。但在中国的现阶段，保护老的，比起你把老的推倒，建造一个廉价的、新的建筑，它的成本和代价是差异很大的。在大量的利益牵扯面前，建筑师的呼吁会显得很微不足道。也许只有当建筑师有了更多的话语权，才能够在规划层面上介入对于传统的保护。虽然很多东西已经被破坏，但至少要把留下来的保护好。

米兰世博会中国馆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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