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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传奇 | 常沙娜对话平山郁夫:敦煌半世纪

发布时间: 2019-11-08 19:29:39 编辑:佚名 来源: 原创 浏览次数:
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常沙娜和日本著名画家、原日中友好协会会长平山郁夫先生再次约定中国相遇并对话,原因是平山郁夫新著《大河悠悠》及“平山郁夫艺术展”同期在中国出版、展览。而他们此时的相遇对话,将是《大河悠悠》的重要内容部分。本期《艺术传奇》城视窗.中国将通过常沙娜与平山郁夫的这场精彩对谈,掀开“敦煌艺术保护”半个多世纪的神秘面纱。

题记:关于常沙娜与敦煌热

敦煌保护神常书鸿、沙漠之花常沙娜父女“花开敦煌—常书鸿、常沙娜父女作品展”2019年在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展出,适逢主席到敦煌考察,国宝敦煌艺术,再次大热。从2014年起,“花开敦煌——常沙娜艺术作品展”在全球开启巡展以来,人们对常书鸿、常沙娜父女奉献毕生精力,坚守敦煌艺术保护与传承的事迹更加明晰,各类媒体对其父女二人的艺术作品及展览盛况报道遍及海内外。



然而,对于常氏父女来说,

半个世纪与他们一起携手

为敦煌艺术保护奉献至深的一位

日本国际友人——平山郁夫,

是他们更想诉说的故事。

这个对敦煌保护和中日友好关系

极为重要、却鲜为大众所知的故事,

在媒体的曝光度亦十分有限。

青年时期的平山郁夫和常沙娜

1945年,常沙娜正值豆蔻年华,举家迁往敦煌,开始了描摹和研究,她不知道自己的一生已和敦煌紧紧相连;同样是1945年,平山郁夫正是15岁少年郎,却不曾想广岛的原子弹轰然,给他带来了核辐射病痛的困扰,却也为他的艺术人生埋下伏笔。


悠悠往事

常沙娜对话平山郁夫

2007年中日邦交正常化35周年和2008年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签订30年之际,纪录片《敦煌画派》中的两位主要人物——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常沙娜和日本著名画家、原日中友好协会会长平山郁夫先生再次约定中国相遇并对话,原因是平山郁夫新著《大河悠悠》及“平山郁夫艺术展”同期在中国出版、展览。而他们此时的相遇对话,将是《大河悠悠》的重要内容部分。这本书与这场对话,也是敦煌艺术历史长河中重要的组成部分。虽然多年来一直鲜为人知

本期《艺术传奇》城视窗.中国将通过常沙娜与平山郁夫的这场精彩对谈,掀开“敦煌艺术保护”半个多世纪的神秘面纱。


 

 

从东京敦煌画展开启的世纪之约

平山郁夫:我和中国的关系密不可分,我从事的日本画的根在中国。中国绘画传统传到日本,经过长期演变生根开花,可以说如果没有中国传统绘画的影响,就不会形成日本特有的绘画风格。

我通过对中国传统绘画的摹写,很早就开始学习了解中国,梦想有朝一日访问这个国家。这个梦想终于在1975年实现了。从第一次访问中国至今过去了30多年,到底访问了多少次已经数不清了,肯定不下一百几十次。我去过很多国家,但访问中国的次数最多。

2007年6月3日常沙娜对话平山郁夫


常沙娜:

我很高兴今天有幸能与平山先生对谈。

我父亲常书鸿先生和平山先生的友谊通过敦煌壁画艺术的交流已有半个世纪了,如今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世了,但是我们还在继续往前走,彼此有很多的回忆和感受。

父亲在他的回忆录中说道:“中日佛教交流的历史,是我们永远值得怀念的往事。”

“敦煌守护神”常书鸿先生

缘起敦煌:常书鸿与平山郁夫

驼铃声声,千佛洞里。敦煌艺术,浓缩着无数代劳动人民智慧和创意。而对于玄奘来说,它是西行求法中的艰难险阻、大漠风光;对于常家两代人来说,它是值得为之奔走研学、穷尽一生的艺术宝库;而对于平山郁夫来说,敦煌艺术则用自己的魅力给予了他无尽的向往、给予了他生命的勇气。

以玄奘为人生之师

常沙娜:

记得我父亲提到第一次见到平山先生是在1958年,首次在日本东京举办“中国敦煌艺术展览”时,就和平山先生结下了与敦煌佛教艺术的缘分和友谊。

平山先生第一次访华时,您曾说玄奘给您的艺术创作和艺术人生带来转机,对您来说《佛教传来》是象征着您“起死回生”的代表作。

平山郁夫画作 《佛教传来》局部

平山郁夫:1945年8月6日,我在广岛遭遇了原子弹轰炸,虽然九死一生,但以后深受核辐射后遗症之苦。1959年出现了原子病症状,那时我在艺术上一蹶不振,经济上处境窘迫,加之原子病后遗症,几乎走到了绝境。更严重的是,病情日益恶化。

当意识到死神即将降临时,作为一个画家,哪怕留下一幅传世之作,成了我当时的最大心愿。虽然我自己深受病痛折磨,但日本社会却迎来了一缕光明,因为国际奥委会决定1964年奥运会在东京举办。对于一心要摆脱战败的重创重新站起来的国民来说,这个消息无异于天赐甘露。奥运会让日本社会对未来又看到了希望。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目光被报上的一条消息牢牢吸住,它说圣火从希腊雅典传递到东京,若能经过天山南道的丝绸之路多好。

我的脑海中这时浮现出一位僧侣的形象,他就是唐玄奘。这条路正是玄奘为拯救众生西行印度求法之路。对,就画玄奘肩负崇高使命的历程!这个灵感般的闪念划过我的全身。《佛教传来》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创作出来的。

《佛教传来》


我以这幅作品登上了画坛,尔后才有了佛传系列和以丝绸之路为题材的大量作品问世。奇怪的是,自从创作了《佛教传来》以后,我已经不堪支持的体力居然彻底康复,健康延年至今。

敦煌壁画中出现的最早的玄奘取经图

我感谢玄奘三藏,并萌生了亲身体验他走过的求法历程的念头。

常沙娜:

我们对平山先生《佛教传来》这幅作品印象很深。

我父亲常书鸿说:“平山先生1959年的作品《佛教传来》开创了日本画的一代画风。”

《佛教传来》以后,平山先生就开始创作佛教题材的作品,尤其是花了20年的心血,创作《大唐西域壁画》。

《大唐西域壁画》

我父亲已于1994年去世,无缘看到这幅巨作,令人遗憾。但因平山先生曾把此创作的计划告诉过我们,大家很早就期待着大作的完成。

平山先生以玄奘为人生之师,玄奘为了寻求佛教的经典,踏破西域各国;而平山先生为了寻求日本艺术的源泉,走遍了西域和丝绸之路。

平山郁夫丝绸之路画作

玄奘用了20年的心血翻译佛经,平山先生则用了20年为日本奈良药师寺所建三藏院绘制了巨幅的传世壁画,来描绘唐僧玄奘取经的全过程。

父亲虽然没有看到最后完成的作品,但是他深知平山先生定能以娴熟特有的日本画风,描绘玄奘取经的精神及丝绸之路沿途山川风貌的气派,来体现大唐时期的西域。

平山郁夫丝绸之路画作

父亲对平山先生评价很高,称先生为奇人奇才。1990年还把他和平山先生在追求敦煌佛教艺术做了回顾比较。

父亲说平山先生为追寻日本文化的源泉踏破了丝绸之路,在那个年代走了70余次,行程累计80万公里,可以绕地球20余圈。

 

平山郁夫在敦煌收获了无数灵感,由此创作了一系列有关佛教文化、大漠风情的作品,《丝绸之路》广受好评。

父亲也形容自己,他为保护、整理和研究敦煌艺术,弘扬祖国文化,面对着莫高窟的壁画,在荒芜的沙漠里待了将近50年。

父亲说他与平山先生已有33年的神交,感叹“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常书鸿三句不离敦煌,平山三句不离丝绸之路

常沙娜:

父亲对敦煌艺术的保护和研究非常执著,我作为他的女儿,一直把热爱敦煌事业,并为之奉献毕生的父亲作为我学习的榜样。

常书鸿敦煌《飞天》临摹画作


人说我父亲三句话不离敦煌,而平山先生则是三句话不离丝绸之路。

据此我概括出平山先生的三种情结:

一个是丝绸之路,即敦煌情结;

一个是以唐玄奘为楷模,追寻敦煌艺术的情结;

再一个就是中日两国文化交流,传递和平的情结。

这三个情结一直贯穿于平山先生的艺术创作和艺术教育中,贯穿在保护文化遗产的活动中。

常书鸿、常沙娜父女敦煌生活合影

平山郁夫:第一次访问敦煌是在1979年中国国庆30周年之际。自从在东京邂逅“敦煌壁画摹写展”,20年过后能如愿以偿走近敦煌,别提多兴奋。

从北京坐火车到兰州,又从兰州经酒泉、嘉峪关,到敦煌用了五天时间。在沙漠上沿着祁连山,向敦煌日夜驰行。在敦煌待了三天,常书鸿先生亲自带着我参观洞窟,历代洞窟的壁画和彩塑令我目不暇接,如此壮观的瑰宝使我非常惊讶。

常书鸿作品《莫高窟》与《画家家庭》


常沙娜:

父亲那时候一定很高兴。

第一,终于把平山先生盼来了; 第二,“文化大革命”刚结束,灾难总算过去了,可以恢复工作了。


平山郁夫:我们从那时起就谈起怎么保护敦煌。我回去后就安排请常书鸿先生到日本,在东京艺术大学讲演介绍敦煌。

我看到他在敦煌莫高窟的环境确实太艰苦,可是他却能以顽强的毅力坚持那么久。我觉得他是中国一位非常了不起、遇事不惊的大人物。一般人都要诉苦,而他却毫无怨言。他的这种人格魅力确实令我感动。如果没有坚强的信念是根本坚持不下去的。

 

平山郁夫作品

常沙娜:

我父亲说如果真能再次来到这个世界,他还想当常书鸿,还想在敦煌继续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他为敦煌奉献出了一生,自称为“敦煌痴人”,1994年他生病住在协和医院时多次向我们表示:“将来我死了也要回敦煌。”

常书鸿观音临摹画作


当年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先生把我父亲命名为“敦煌守护神”。敦煌研究院为我父亲在莫高窟大泉河对岸立了碑,让父亲的英灵永远守望着九层楼,实现了他的夙愿。

樊锦诗院长在2003年恢复了我父亲当年的故居、办公室和由他创立的敦煌研究所旧址(中寺“皇庆寺”),重现当年的原状;

2004年还举办了“常书鸿先生百年诞辰暨研究院成立60周年”的纪念活动,是一次对前辈的怀念和崇敬,也是对年轻一代的历史教育。

1991年,常书鸿先生退休后在北京家中创作敦煌飞天

文化观点:敦煌与佛教的国际化传承

敦煌文物是中国的瑰宝,更是世界文化遗产中一颗闪亮的明珠。在滚滚历史长河中,敦煌的佛教艺术经1500年风雨历久弥新,见证了数十个朝代的兴盛与衰亡,吸收不同时代背景的风格特色于一体;形成自己的文化脉络,如同长江、黄河那样的大江一般,以其波澜壮阔之势广泛传播、深刻影响世界其他国家的文化和艺术

敦煌、佛教文化与日本文脉的渊源

常沙娜:

平山先生您曾说过,在敦煌莫高窟盛唐220窟惊奇地发现,壁画的菩萨与日本法隆寺的6号壁画极其相似。

从敦煌的佛教艺术看到与日本佛教艺术的源流关系,不期而合,见证了中日两国在唐代的文化脉络和渊源关系。

六号壁阿弥陀佛净土图和莫高窟第220窟阿弥陀佛经变


平山郁夫:

是的,莫高窟的220窟壁画有贞观十六年(640年)的题记,是具有时代铭文的石窟壁画。

1976年我曾用一年时间摹写法隆寺金堂3号壁的观音菩萨,发现两处壁画的观音像从画风到肌肤的颜色、线条、衣纹、缨珞的颜色完全一样,令人惊讶。

我想象,大概是到长安都城的日本遣唐使、画家、画僧回到日本在法隆寺画了壁画,他们在一定程度上运用了唐代长安佛像壁画的粉本稿;和他们一起在长安画坊的唐画师则于贞观十六年去敦煌画了那幅壁画。

平山郁夫临摹观音像作品

印度阿旃陀石窟、阿富汗的巴米扬等,有不少被视为日本源流的地方,但若论精神源流,连年代、造型都一致的石窟,以敦煌唐代的220窟为最。

敦煌莫高窟有壁画的石窟共492窟,而有题记的并不多。另外一个西魏时代的壁画,有大魏大统四年的题记,这个年号正是佛教传到日本的538年。它们与日本的渊源通过题记,得到了科学的印证。

中国佛教文化艺术对日本的影响

常沙娜:

唐代达到鼎盛时期,从初唐、盛唐、中唐、晚唐,一共统治了200多年。

我想鉴真和尚东渡,在佛教上传播戒律,应该对日本有一定影响。另外有佛像、经变的粉本传到了日本。

平山郁夫《佛教传来》

中国同样经历了几个时代,佛教从印度传来,与中国文化传统相融合,北魏、西魏、北周直到隋,演变成了中国自己的佛教形态,佛教的内容和形式具有了中国的民族特色。

常沙娜敦煌临摹作品


常沙娜:我想,对日本,同样都是佛教,但是遣唐使带回去以后,在日本逐渐演化成日本式佛教的佛祖、观音、菩萨等形态了吧。敦煌本身的延续,是它对世界影响的意义所在。

 

传承民族文化是为了更好的创新和发展

常沙娜:

希腊、罗马、埃及早期的文化艺术到后期就中断了,唯独中国的敦煌,佛教艺术从十六国延续到公元1368年的元代,从336年延续到1300多年,将近1500年都没有中断,延续了十个朝代,反映出每个时代不同的历史背景和形成的特色风格,既融会贯通又承前启后,发展和创新。

常沙娜敦煌系列作品《坐禅》

敦煌、佛教文化与日本文脉的渊源

平山郁夫:确实很了不起。唐代的核心洛阳、长安当时的东西看不到了,只能通过敦煌去发挥想象力。敦煌在这一点上弥足珍贵。若论石雕,仍能看到印度阿旃陀石窟、中亚的石窟,云冈石窟、龙门石窟、麦积山的遗存。其中,尤其是云冈的石雕佛像达到造型艺术的顶峰。

常沙娜:

这与地质、地貌也有关系。

敦煌的形成也是因为其特殊的地貌,它的崖壁地质属于“玉门系砾岩”的鹅卵石和沙土的混凝物,硬度松脆,无法雕刻,只能开凿石窟发展壁画和泥塑的彩塑。

常沙娜敦煌临摹作品

而龙门、云冈都是石崖,便于石雕,形成规模宏伟的石刻佛像群。

平山郁夫:我认为这应该是文化的原则,既认同本民族文化,又敞开胸怀吸纳外部文化,只有这样才能繁华。反之闭关自守、搞极权主义,路就越走越窄,渐渐衰落下去。中国唐代之所以繁荣,就是因为中国以自己的文化为轴心,对中亚、丝绸之路、印度等各种文化兼收并蓄。中国文化当时的发展意味着国际文化的发展,所以它才能向东南亚、西亚波及。

日本军国主义之所以失败也是理所当然的。过去日本是向中国学,向西方学,而二三十年代陷入闭关自守、极权主义的怪圈。当时的军国主义与今天的恐怖主义、基地组织一脉相承,都自许高明,它们的下场只能是失败。

常沙娜:

说得很对。我觉得在敦煌一千多年历史的发展中,历代风格的形成正好说明,既要吸收,又要有自己的风格。

从敦煌艺术的整个发展的脉络来看,历代都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但是也是在吸收外来影响下不断发展,经吸收融合,然后形成了民族特有的本色。

常沙娜临摹复原作品:唐代仕女图

平山郁夫:确实。比如敦煌在东魏、西魏、隋、唐、五代的艺术成就,既是中国的又是世界的。不断交流,也不能把自己的文化忘了。中国是世界中的中国,日本是亚洲的日本。要从这样的角度来看,不能说自己去创造历史。比如说现在发生纠纷的地区,其实就是因为不愿意承认别人的文化,包括像伊拉克、巴勒斯坦都有这个问题。我们在以同情心看待这件事的同时,也要从世界史的角度努力帮助他们解决问题。

水彩素描 《莫高窟第260窟持莲华菩萨雕像》

常沙娜:

现在中央领导很重视继承与创新的问题。全国“文代会”上,指出,继承和创新是一个民族的文化生生不息的两个轮子。

常沙娜敦煌艺术元素图案研究整理

不善于继承就没有创新的基础,不善于创新就缺乏继承的能力和活力。这种说法非常辩证,既继承中国的脉络,又不拒绝外来的影响,继承为的是发展和创新。

常沙娜敦煌临摹复原作品

平山郁夫:6世纪(538年),佛教文化作为国际文化传入日本。其间从中国学到很多东西。日本对外来文化并非只是全盘接受,而是将日本地方特色的泛神教和佛教结合起来,实现神佛混合。明治维新时又提倡“和魂洋才”。既拥有亚洲之心,又接受西方欧美的合理主义,推进现代化。

现代各种东西都国际化了,这时更要强调自我认同,同时不断接受外界的影响,既不失掉自己的本色,又能兼容并包。

水彩素描 《莫高窟第158窟释迦牟尼涅槃雕像》

莫高窟第158窟涅槃像

常沙娜:

我非常赞成这个观点。

比方说罗马表现天使都带翅膀;而我们很巧妙,不用翅膀而用飘带体现飞翔,叫飞天,多漂亮!从空间艺术效果,根据画面的空间来组织飘带,这是我们东方的理念和自己的感受,我认为比欧洲用翅膀更巧妙。

 

 

平山郁夫:欧洲更趋于合理主义、存在主义、写实;东方则不喜欢呆板、原封不动的做法,富于梦想、更具象征性。天使的翅膀很方便,虽然写实但没有梦想,没有想象的空间。显然翅膀和中国的飘带在中亚开始分开,形成完

全不同的文化圈。

鞠躬尽瘁:敦煌保护

今天,前往敦煌,看到莫高窟陈列馆,我们只能看到它的形式,了解佛教行善不张扬的宗旨。而多数人不知道的是,上个世纪敦煌的保护工作进展举步维艰,谈判时间长达五年之久。这背后强有力的推动者正是平山先生,无论是联络中日双方政府,还是寻找民间机构,他用文化克服重重困难,用大义保护敦煌艺术。

以“红十字”理念来抢救敦煌文物

常沙娜:

平山先生提出了“文物红十字”构想,这个提法内涵深刻,也很形象。

“红十字”意味着对生命的抢救,而面临着严峻形势的世界文化遗产也急需抢救。威胁既来自自然生态的灾害和人为无知的破坏,也有战争的破坏。

例如阿富汗的巴米扬大佛被炸毁。我听说平山先生为此事曾向联合国强烈呼吁过,历史文物不可再生,巴米扬大佛被炸毁,再恢复也不是原来的。

平山郁夫在莫高窟考察文物保护工作

上个世纪的“二战”时期,梁思成先生曾在联合国提出一定要重点保护京都和奈良的古建。

我国解放战争中解放北平前夕,解放军登门拜访梁思成先生,提出假如北平不能和平解放,应该注重哪些古建的保护,梁先生对此深受感动。

现在去敦煌交通很方便,不仅通了直达火车,从北京乘飞机三个小时就可以抵达敦煌。开放了旅游通道,促进了经济发展,但是这也给敦煌莫高窟的保护带来很大的压力和困难。

敦煌莫高窟的修复工作

平山先生曾经无偿援助建造了莫高窟陈列馆,其建筑设计很注意与周围环境的协调,不张扬,注重保持莫高窟原生态的环境。

现在更需要强调以平山先生“文物红十字”的抢救意识和理念来保护敦煌莫高窟千年遗存下来的瑰宝。

按照樊院长的话讲,我们没有办法让它永远长寿下去,但是我们应该千方百计延长敦煌的寿命。

敦煌保护者上世纪50年代在莫高窟前植树

文物保护与发展旅游的难题如何平衡

平山郁夫:敦煌文化艺术是世界的,特别是亚洲的、具有深远意义的佛教艺术,是不可再生的。观光收入其实很有限,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存,可以集资设立一个保护基金。国家要出面限制开放的程度,可利用虚拟空间进行解说,只少量开放一些洞窟,大部分洞窟除有关人员以外,其他人不得进入,必须严格把关。日本也是这么做的。

常沙娜:

我记得1979年随父亲去日本时,井上靖先生亲自带我们去参观高松冢,那时就不能进去,我们只能透过小窗对内观望,但对高松冢的复制和介绍都很详尽。

平山郁夫:我看了世界许多国家的例子,普遍都在限制参观的人数,要以一个较好的状态传给下一代,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责任,不能把眼睛只盯在一点门票收入上。

我要对他们说,如果不保护下来,将来在世人面前就要丢人。不管哪个时代,破坏重要的宝物都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意大利、法国的文物出一点裂隙,马上就收起来,特别爱护。人进洞窟,二氧化碳就会破坏周边环境,对颜料产生不好的影响。

平山郁夫在敦煌写生


常沙娜:

这也是一种对文化遗产重视的文明表现。我们国家制定的《文物保护法》把“保护第一”放在首位。

平山郁夫:谁都会在观光收入上打主意,在日本也是这样,是保护旧的街道景观,还是把城市破坏了重建,争论很激烈。

我在1962年曾看过法国拉斯科洞穴壁画,这个15000年前旧石器时代的钟乳洞是1940年因小孩掉进洞里才发现的。后来因游客呼出的二氧化碳造成石灰岩表面腐蚀,法国便马上把它关闭,造了一个跟实物同样大的模型供人参观。法国人仅让联合国的官员、专业人员看,一般游客再怎么生气也不给看。这是对的,否则文物本身就没有了。

我们必须长远地看保护,应该多出版介绍相关的壁画及有关的历史书籍,供大家学习历史和文化。敦煌的虚拟空间方案作为国家方针,应该尽快公布出去。敦煌研究院的院长很难抵挡来自行政和旅游部门的压力。最好请中央政府出面,把虚拟设施展示作为国家的百年大计来抓。

敦煌莫高窟的修复工作

常沙娜:

鲁迅有一句话: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现在什么都要与世界接轨,科技、经济要与世界接轨,当然这是必要的,

但如果说艺术要与国际接轨那就“见鬼”了,艺术只有在继承民族传统的基础上才能创新发展。

平山郁夫发动日本政府支援敦煌文物保护

平山郁夫

1979年见到常书鸿先生时,他对我谈起保护问题,我答应帮助做这件事,回去后马上组织了东京大学敦煌壁画调查团每年前往调查,提出保护合作项目。然而此事必须得到政府批准,由两国政府部门达成协议。为此双方有关政府部门在北京和东京设立了文化交流会议,会上提出敦煌保护问题,因为只有在这个层面提出来,得到政府认可以后才能具体操作。为争取中国政府同意,我向中日友好协会孙平化先生了解中方法律法规,接触并积极做文化部、文物局的工作,但最终还要得到国务院的认可。

时任甘肃省委书记陆浩会见平山郁夫

我借访华机会多次向中国政府提出建议,希望能把这件事提到议事日程,也向日本外务省、文化厅进言保护敦煌。做工作用了两年时间,其间成功地组织了日本政府代表团访华,调查包括敦煌在内的文物。驻华日本公使对我说,平山先生你想干这件事不可能,中国文物法第一条就规定重点文物由中国人自己来保护,用不着外国人。我说,法律条文可以根据需要修改,而且第一线的人会帮助我们。

敦煌的文物是中国的瑰宝,同时也是东亚的、世界的瑰宝,所以人人有责保护。一次午餐会上,我直接向坐在旁边的钱其琛外长申述:中国保护文物的法律我知道,但为了保护人类的财产敦煌文物,能否网开一面?钱外长答应马上找文物局长,并让我与外交部亚洲司副司长即后来的中国驻日大使杨振亚先生联系。但由于第一次政府间谈判时中方没提出来,日方代表团团长又是个固守原则的人,结果浪费了一年时间。

以后的谈判由日本文化厅长官出面。我们之间关系好,我在告诉他中国有法律限制的同时,出主意让他谈判时不必显得太正式,只要中方的话题提到敦煌,你就心照不宣地接过来,答应日本援助就行了。后来我在敦煌接到电话说敦煌的事这次谈成了。

竹下登内阁成立以后设立了专门委员会,我是其中成员,最后形成援助敦煌项目政府倡议。但敦煌方面迟迟提不出具体方案,我心急如焚。竹下首相访华时举行会谈,如果李鹏总理说不出具体合作内容,这件事就泡汤了。两国谈经济合作时肯定优先经济领域,文化靠后,敦煌被一直排在最后。

平山郁夫向敦煌研究院捐款200万美元

竹下首相访华时间已经定下来,日本做好了支持敦煌项目的准备,我和竹下登首相准备到当地启动项目了,我打电话给敦煌说:我来画设计图!因为ODA的规定非常麻烦(ODA——日本政府开发援助遵循“申请主义”原则,即受援国的援助申请在先,日本的援助决定在后。——编注),而且这又是文化方面援助项目的第一宗。我做了单纯计算:我出200万美元,那么日本政府好歹也得出5倍的1000万美元吧?日本的ODA是一年预算,只能在一年用完。我当时就想到培养人才,这项工作起码需要十年时间,自告奋勇来承担这部分经费。这样最后政府确定了援助1000万美元。

双方开始谈判。中方代表团包括外交部、经贸部、甘肃省、敦煌;日方是外务省、大藏省、文化厅,让我出任团长。我一共担任四次代表团团长,其中三次在谈判中当日方团长。双方谈判很艰难,中方提出一个想法,外务省给枪毙一个。见状我提议:像参加入学考试那样,答不出来的题先跳过去,看后面容易的。这样一次会议可以解决二十几个问题,三次解决了七成,最后怎么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我说全包在我身上,你们先按照这个内容签协议。

关于从很远的山引水解决水源的问题,我直接找了竹下登首相帮忙;敦煌方面想要汽车,因为运输需要卡车,最后我在日本国内找到了愿意捐车的单位,但要征20%的进口关税。后来我趁见李鹏总理之机,提出敦煌保护项目的进口能不能全部免税?李鹏总理点头,最后实现了零关税。外务省、日本大使馆说,如果一件事一件事地攻关至少要10年。这种事情,我们用文化都克服了。

签字后项目正式上马。日方想搞成富丽堂皇的设计,但我说建筑物里面的设施可以搞得现代化一些,但外表还是要中国式朴素的设计,强调在那样的地方搞得过于花哨无异于破坏。

平山郁夫敦煌的写生作品

“文物保护红十字”不能只强调保护物质的东西,也要保护当地的民众利益,帮助人们提高意识,让大家共同参与保护。归根结底是当地人自己来保护,而不是靠外国人来保护。

常沙娜:

我不知道这个过程,给学生讲莫高窟陈列馆,说在建它的时候,本着佛教行善不张扬的宗旨,体现了这么一个形式。我今天才知道它的来龙去脉。

平山郁夫在莫高窟席地创作

当代玄奘:文化和平使者

敦煌如同一束光,在平山郁夫最苦闷的人生低谷,照进了他的生命。而平山先生也在研学和保护的过程中找寻到创作的灵感和生命的价值,不仅如此,他视保护和传承世界文化遗产为己任,为不同国家、地区的文化保护奔走着……他将这束光传递着。

以和平方式为国际社会作贡献


平山郁夫:我们在道义上可以帮助,但是当地人如果不能动员起来,提高意识,就会变成第二个巴米扬。

开始警告要炸巴米扬大佛的时候,我请美、英、德、法博物馆长以及樊锦诗院长参与,拟了一篇文章,通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呼吁,不要炸毁大佛。结果他们同意不炸了。

电视采访我时,我表示我们也有责任,因为联合国对塔利班实行经济封锁,很多人饿死了。那些老人、病人、妇女、儿童等平民百姓更需要提供粮食、经济援助,所以不能一味封锁。我马上和联合国副秘书长一起坐小飞机飞到当地,在警卫护送下到了巴米扬。在当地见到蒙古血统、过去蒙古骑兵的后裔哈扎拉人,他们不听塔利班的,要保护大佛。后来基地组织从喀布尔过来,一些狂信派还是把大佛给炸了。

巴米扬大佛炸毁前、炸毁后现场照片,及投影修复效果

我感到责任重大,和几个代表一起找联合国谈判。我说你们只保护大佛,难道人死了不管吗?要让当地人保护大佛,就要给他们提供粮食援助。为此我把反塔利班势力邀请到日本,他们想让日本提供医疗援助。

我们通过第三国把援助物资送去,由他们分发给有困难的人。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大佛被炸,阿富汗开战了。来日本的谈判代表是位大臣,现在是卡尔扎伊总统的左膀右臂。他知道我要保护文物,很感谢我,现在我到阿富汗,不管到哪他都出面率领机枪部队给我做保镖。所以“文物保护红十字”同时还要保护当地百姓。没有食物,人们才会去盗墓,做坏事。

伊拉克也一样。日本自卫队在萨马瓦执行人道主义援助,但对大量的盗墓视而不见。那里的盗墓活动十分猖獗,有200多人的盗墓团伙,配备了远程火箭炮,伊拉克警察的枪炮根本不管事,无法维护治安、保护文物。

伊拉克政府方面来人找到我,希望得到吉普车和传呼机,说那些盗墓贼来了,起码能够通知意大利的基地,由意大利驻军支援直升飞机。我马上找总理大臣,最后日本向伊拉克政府提供了吉普车、对讲机。意大利驻军撤退后,现在他们向澳大利亚驻军请求支援。最近日本自卫队也走了,所以归根结底要当地人起来保护。

我访问了瑞士的红十字本部,对方非常理解和支持我。阿拉伯地区最让人头痛的是,联合国出面反而挨炸。但是红十字出面,不出现特别失误不会遭到攻击。

还有一个文物保护的好例子。我到意大利的奥尔维耶托大教堂摹写文艺复兴壁画。在那里听说“二战”期间德军占领了奥尔维耶托,面对盟军即将发动的总攻,希特勒下令死守。而德军指挥官说如果这里变成战场,德国人会永远背负破坏文艺复兴文物的骂名。

他们跟盟军指挥官联系,要求转移到平地去打。盟军指挥官同意了,结果没有打,而是和平解放,保护了文物。这一天被作为撤退纪念日,奥尔维耶托市邀请德军和美军一起纪念和平解放。处于疯狂的战争状态仍要保护文物,这是很不容易的。

奥尔维耶托大教堂内景

梁思成先生要求美军不要炸京都和奈良。实际上美国是要往那里扔原子弹的,模拟弹已经扔到京都了。日本若再早一个月投降,广岛和长崎也不至于被原子弹轰炸,很多人也不会饿死在南方那些岛上,至少有100万日本人有生还的希望。战争就是这么残酷无情。

日本的奈良时代在文化上受了中国这么大的恩惠,却出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战争狂人掌权,终于把日本推向了战争的深渊。现在我们过上了60年没有战争的和平生活。日本人应该反省为什么要做那样的蠢事,重温近代史,思考为什么和平时代经济能够发展起来。

中日文化一衣带水,拒绝再演战争伤痛

常沙娜:

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战争。

1937年我从法国回来时北平已经沦陷,当时我刚6岁。我父亲1936年从法国回来任北平艺专的教授。北平沦陷后,学校迁到南方去了,我们从法国回来到上海与父亲会合,然后跟学校南迁,准备到后方重庆,然而重庆伺候也遭受了日军长达5年多的轰炸。

油画:重庆大轰炸(艺术家创作)

 

1939年我8岁时到了贵阳,暂住在一家旅馆里。有一天,我父亲到郊区去了,就在我和妈妈在旅馆等待父亲回来用午饭的时候,日本飞机来轰炸了,就是著名的1939年2月4日的贵阳大轰炸。当时,突然一片漆黑,燃烧弹燃起一片火海,我母亲本能地把我拉到餐桌底下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我;后来她又拽着我往有光亮的地方跑,旁边都是炸死、炸伤的人。好不容易逃了出去,幸免于难,但是已经一无所有了,最后贵阳的天主教会收留了我们。

归国后常沙娜与父母

 

这场灾难以后,我母亲成了虔诚的天主教徒,她认为是天主保佑了我们。后来,我们随着学校离开贵阳又到了昆明,还是寄住在法国天主教会。我就在那里开始上小学,我妈妈天天做祈祷。

我们都经历了战争。从历史上鉴真东渡,敦煌艺术东传日本,在文化上两国有着源远流长的关系,但是在“二战”又是那样一种敌对关系。

我们既不能忘记战争的灾难,也不能忘记两国源远流长、一衣带水的历史。几十年来,平山先生不断追溯着两国悠久的历史,在艺术上做出了杰出的成就,在促进两国睦邻友好关系方面也做出了积极的贡献,希望我们下一代能够更好地和平友好相处。

平山郁夫:日本在巴勒斯坦、伊拉克、阿富汗要多做工作。我也和塔利班谈过,像我们小的时候,明知要战败,还是背着炸弹,再过两三个月美国不投原子弹,我们这些十四五岁的孩子也要成为人体炸弹,冲上美国登陆地点去破坏战车履带。所以我跟taliban温和派说这些,他们能听进去。

常沙娜:因为是肺腑之言。

平山郁夫:前年在西安发现了日本人井真成的墓志铭。他19岁左右和阿倍仲麻吕一起来到中国,很年轻就去世了,是唐玄宗皇帝为他写的墓志铭:“形既埋於异土,魂庶归于故乡。”

阿倍仲麻吕

墓志铭上“日本”两个字是最早见于史料的日本国名。发现这个墓志铭时我正好也在西安,当时就想一定要把它带到日本展览。后来借展到日本时,天皇和皇后亲自光临观看,特别感动。

井真成墓志铭

展览时日中两国因jinguoshenshe问题关系不好,这个时候发现的唐代的墓志铭好像在说,你们现在都干什么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做遣唐使时,中国的皇帝就给他这么高的礼遇。一千几百年前,中日两国是这么交流的!一衣带水的两国,普通人受到中国皇帝的如此重视,天皇和皇后都吃惊了。

常沙娜:

这段历史告诉我们,中日两国要世世代代地友好下去。

平山先生是中日文化的使者,又是“文物保护红十字”的倡导者。在平山先生的努力下,我们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和东京艺术大学建立了校际友好关系,在中央工艺美院设立了平山郁夫奖学金,培养了很多学生。

平山郁夫艺术展在中国美术馆举办

我们还通过教育部,率先授予平山先生为中央工艺美院名誉教授,两校也互派了留学生和访问学者,这成为中央工艺美院的荣誉。

 

今天我有机会面对平山先生长谈,很难得。我送给平山先生一本书,这是前几年出版的《中国敦煌》再版本,书中有我父亲写的前言和回忆录,其中也写到了平山先生。

平山郁夫:谢谢!

人物简介

 

常沙娜:中国著名艺术设计家、艺术设计教育家、教授、国家有突出贡献的专家。1931年生于法国里昂,1937年随父母回国。1945年开始在敦煌随父常书鸿学习历代壁画艺术,1948年赴美国波士顿美术博物院美术学院攻读绘画;1951年回国,曾先后在清华大学营建系、中央美术学院实用美术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染织美术设计系任教;1983年至1998年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院长;第九届全国人大常委;第八届及第九届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会长。曾参与人民大会堂、民族文化宫等多项重要艺术设计。主要著述:《中国敦煌历代服饰图案》、《中国敦煌历代装饰图案》、《花卉集》及合编《敦煌藻井图案》、《敦煌壁画集》;主编《常书鸿、吕斯白画集》、《中国现代美术全集•印染织绣》及《中国当代织染刺绣服饰全集》等。

人物简介

 

平山郁夫 (1930-2009) 日本著名画家,日本著名画家,原中日中友好协会会长。以《佛教传来》在日本美术界崭露头角,其后相继以《入涅槃幻想》、药师寺三藏院《大唐西域壁画》等佛教题材的画作,成为日本最顶尖的画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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