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睇千年“养鸡女”

　　巴蜀地区自古就是佛教兴盛之地，历代留下的石窟造像名传遐迩，若乐山大佛，若广元千佛崖，若南充禹迹山……然而，若论佛教艺术的典范性和影响力，自然要数重庆的大足石刻了。

　　少年时读王朝闻先生论雕塑的文章，特别留意到他对大足石刻的评点，认为这是宋代的艺术典范，其突出之处在于把原本高高在上令人敬畏的佛祖菩萨等神像全都“人间化”了，还专门点评了一尊养鸡女的雕塑，说这是把人间场景活生生地搬到了佛教艺术的殿堂，书上还附有一张养鸡女的“玉照”。从此，大足石刻以及那个“养鸡女”的形貌，便深深镌刻在我的脑海里，去大足看石刻成为一个遥远的梦想，埋进我少时的记忆中。

　　说起来，这个美丽的梦想还真够遥远，直到我年过半百之后才得以实现—此番渝州采风，我闻知有一站是去考察大足石刻，当即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参加，因为对我来说，这是一次圆梦之旅啊！

　　去大足那天飘着微雨，我行走在湿漉漉的山道上，遥想当年那位土生土长的大足人赵智凤，以弱冠之年即发下宏愿，开山建寺，在宝顶山造像万余尊，以一己之力，成就无量功德，而他自己则清苦七十年，直至临终之时，他毕生营造的宝顶山石窟依然未能完工。而在他仙逝八百年后，联合国将宝顶山为首的大足石刻列入了《世界遗产名录》，终使这片神圣的山林光耀世界。望着矗立于山门外的赵智凤石雕像，我不禁深刻领悟到信念与恒心所焕发出的巨大生命能量！

　　大足石刻环山而凿，石像距地面高约两三米乃至六七米，恰好在观者视野范围之内，人行山径，如游雕塑长廊。石刻因年代久远，颜色已经剥落，只留下一些残存的青黛和翠绿，飘浮在菩萨罗汉的衣带裙裾之间，让人联想到当年新造时的五彩缤纷金碧辉煌。行进不远，见一观音洞，内无照明，仅靠洞口一缕微光，三面高台，十余尊菩萨高坐台上，以手机为灯，细细观赏，只见一尊尊法相慈祥，神态各异，皆若人间之美妇，而非天界之神祗。尤其是这些菩萨的服饰和衣纹，真是尽精刻微，飘拂欲动，似乎可闻璎珞叮当之声。如此高妙的雕塑技艺，确实有过于云冈龙门之处，至少是有别于北朝和隋唐的雕塑风格，而成为宋代审美风尚的典范。

　　出观音洞前行，一尊巨大的卧佛横入眼帘，面容安详，雕刻细腻，而下半身却与山体浑然合一，显露出宋人在精雕细刻之外，还有其大胆写意的一面。我正在卧佛身侧徜徉，一位北京的同行大声呼唤我，说是发现在佛祖头像一侧，有一尊弟子像容貌与我酷似，非要拉我过去拍照不可。这倒让我感到几分好奇，近前一看，只能说形貌略似而已。不过，一班旅伴却偏说很像，一一抓着我与这位佛子雕像合影，这倒让一向不爱拍照的我感到有些手足无措，浑身不自在了。

　　转过这个山弯，雕塑长廊愈发密集而精彩。高崖上开始讲述各种佛教故事，无非是教人戒除贪嗔痴迷，警示那些沉湎酒色害人杀生之徒，若不悔改必堕十八层地狱之惨状，于是，山崖上出现了众多的人间生活图景，有慈母有孝子有酒鬼有屠户，三教九流，皆成石像。而那个大名鼎鼎的养鸡女，就混杂在这些市井众生中间。她原本是为了说明“杀鸡之罪源于养鸡之人”这个简单道理而塑造出来的，古代匠人却把当时农家司空见惯的农妇形象，凝练提纯，加以艺术化，还把那两只鸡也雕得栩栩如生，构成了一幅生动逼真的现实图画。这种审美趣味和写实技艺，确实反映出宋代雕塑艺术的最高水准，堪与太原晋祠中的那一班泥塑仕女像相媲美了。

　　我为那位养鸡女拍照留念，从各个角度去发现去追寻去欣赏她的美。我也请朋友拍了我与她的合影，心中却迸出了这样几句打油诗：“大足养鸡女，壁立已千年。我今来寻你，不辞千里远。千里越千年，只为看一眼。双目遥凝睇，此生定此缘。”

　　下山路上，我把刚刚拍得的一张养鸡女的“玉照”，通过微信发送给沪上新民晚报的挚友严建平兄，他回信赞曰：“非常精致！”我回他：“是，我就是为看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