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设计点亮生活之光

——“另类”毕业设计作品背后的故事

　　大学宿舍的家具设计、赈灾家具的创新、快递三轮车的改进、孤寡老人小屋的改造……这些听起来接地气、看起来亦不乏美感的作品，尽管只是零星散布于展览现场，但其背后却折射出即将走出象牙塔的艺术学子，对社会生活的触动，对普通人的关怀，对“艺术源于生活”的真实感悟。

　　清华美院毕业生黄润生设计的学生宿舍家具。

　　宿舍里的突发奇想

　　23岁的黄润生的毕业作品，用他自己的话讲，“有点儿突发奇想”。黄润生毕业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环境艺术设计系，他的同学提交的毕业设计，多是关于园林、酒店或居民小区的景观模型，而他却“造”出了四分之一间全新的学生宿舍。

　　“我记得大概是今年春节过后刚开学，那天坐在宿舍里想毕业选题，看着周围拥挤的空间、随处乱丢的衣服，莫名地就很烦躁。”当时，黄润生忍不住收拾起宿舍来，就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为什么不做一个改造宿舍的设计呢?

　　他开始认真审视已经居住多年的这间宿舍，这一看，果然发现了很多“吐槽点”：双层床的金属梯子太硌脚;衣柜的空间不够用;宿舍里原本设计为公共小中厅的空间，变成了堆满尘土的储物间……他暗下决心，要在毕业前做些改变。

　　黄润生在学校里走访了50多间宿舍进行考察，结果发现，不同年级、不同性别的大学生，对宿舍空间的利用情况差异很大，在国家规定的大学宿舍人均建筑面积为8平方米的标准下，根本无法用统一的标准化模式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如何在有限的空间里实现改变?黄润生想了将近两个月，始终没有眉目。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在杂志上看到了一个可以自由组合的置物架，这让他一下子受到了启发——设计一个可以组合变化的宿舍家具系统!

　　黄润生首先设计了一个像篱笆一样的金属框架。将两张木板置于框架上，床和桌子就出现了;将U形铝板挂在框架上，则成了可以随意增减的置物架;框架上的栏杆，则可以充当衣架。他还取消了垂直的爬梯，将两个箱柜摆在床位旁，就成了可以上下床的“台阶”;原本作为公共空间的小中厅也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四张可以移动的小桌子，拼在一起就成了大桌子，可供大家共同使用。

　　让黄润生没有想到的是，在刚刚结束的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本科生毕业展上，自己这个看上去过于实用主义的设计作品，竟然比其他同学造型前卫、时尚的景观模型更受欢迎。“展览结束前三天，我才想到在展厅放留言本，最后回收时，厚厚的本子都被写满了，甚至还有6岁的小朋友留言，说这个东西很好玩儿。”

　　黄润生笑着说，展览结束时去拆卸家具，发现箱柜组合成的“台阶”上留下了重重叠叠的脚印。这些脚印是他最开心的收获：“如果一个设计只是让大家看，人们没有使用的欲望，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央美毕业生赛艾伦设计的快递三轮车车厢。

　　快递哥多了个“女跟班”

　　如果说黄润生和王渊的毕业设计是自己的主动选择，那么赛艾伦的作品则是被指导老师逼出来的。去年“双十一”掀起的电商网购热潮，让这个 “淘宝达人”确定了自己的毕业设计选题：通过改进快递三轮车，改善快递员的工作环境。但老师给她提出了一个难为人的要求：跟着快递员一起去工作。

　　“我本身不是特别外向的人，一听就打怵，心想人家都那么忙，谁愿意带着你一个小姑娘一起工作呢?”说起话来柔柔弱弱的赛艾伦，是个生活得很文艺的90后，对于指导老师提出的要求，她一度无法理解。可是没办法，在老师的“逼迫”下，赛艾伦不得不硬着头皮向校门口的快递大哥“求助”。

　　幸运的是，快递员李建波爽快地接纳了这个“小跟班”。可这仅仅是磨难的开始。赛艾伦说，自己第一天跟在李建波身边观察、拍照时，周围几乎所有的快递员都像看大熊猫一样凑过来“围观”。这让从没离开过校园生活的赛艾伦觉得窘迫极了。直到第二天，她才慢慢习惯，开始跟快递员们聊天，听他们 “吐槽”。

　　除了要迈过心理上的门槛，赛艾伦还要接受体力的挑战。去年12月，她在大风天里跟着李建波全程体验了五天快递生活。每天早上7点半，她跟着李建波挤在一辆三轮车上，从快递分拣站到方中苑小区的10个居民楼，再从附近的宜家商场到央美，这样的路线每天要走两遍，上下午各一次。

　　“快递少的时候，晚上七八点能结束工作，碰上快递多，得到九点多才能收工。”赛艾伦说，在路上，她看到了自己原本并不熟悉的另一个世界，“之前我还觉得自己的毕业设计太辛苦，但看着快递大哥天天那么跑，路上还乐呵呵地回答我的问题，真觉得自己没什么可抱怨的。”

　　忙碌奔波的路途中，赛艾伦找到了很多可以在小小三轮车上进行改造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她明白了指导老师当初坚持让她走出校门的苦心。 “入学时就知道‘设计为人民服务’的理念，现在才算切身体会到其中的含义。”赛艾伦说，当她看着那些淳朴的快递大哥不停地打电话、弯腰拣快递、楼上楼下来回跑，就希望用自己的设计让他们不再那么辛苦，“现在回想起来，老师应该不只是让我去找问题，也是想让我在生活中更深刻地理解设计吧。”

　　由王渊设计的赈灾家具，其设计原理借鉴了传统家具的榫卯结构。

　　建筑工地来了个艺术生

　　和黄润生的理念不谋而合，中央美术学院毕业生王渊也把家具设计作为自己的毕业设计方向，只不过他设计的是一套赈灾家具。当然，他也深知自己的作品显得有些“另类”。“很多同学喜欢在作品中加入自己的情感，进行个性化的自由创作，可我一直觉得，设计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好用。”王渊说。

　　王渊的作品确实是把“好用”作为重点：四个L形的腿足和一个正方形的面板，通过榫卯结构插接在一起，就是一张牢固的桌子;晚上睡觉时，两张边长95厘米的正方形桌子拼接在一起，恰好是一张单人床;桌子背面的凹槽里，藏着应急手电筒;碰到下雨天也不用担心，因为桌子的材质是防水性能很好的麦秸板。

　　这套家具的最初模型，诞生在大学三年级的古典家具课上。当时，中国传统家具的榫卯结构让王渊惊艳不已：“不用一个钉子，只依靠构件之间的插接就可以那么牢固!”他尝试着利用榫卯结构做了一个凳子模型，可惜摇摇晃晃、松松垮垮。他不想放弃，课程结束后，还一直琢磨着改进设计。

　　2013年4月发生的雅安地震，王渊和其他同学一样深受震动。他想要为灾区做些事情，于是便萌生了一个想法：把思考已久的榫卯结构家具和赈灾需求结合起来。为了让作品具备快速生产、高效运输、便于生活等功能，王渊前前后后做了5个版本的模型，每一次改进，都距离牢固、简单的方向更加接近。

　　实践让王渊学到了很多新的东西。比如第一版模型中，榫卯的形状是个正方体，到了后来的版本中则变成了长方体，这使得家具稳固了很多。王渊领悟到其中的道理，正方体比长方体更接近球体，所以才容易滑动。去年11月诞生的第四版模型，已经可以稳稳地承受几个人的重量，可王渊仍不满足于此。

　　他拎着自己设计的家具构件，直奔建筑工地的宿舍，请建筑工人检验自己的作品。十分钟的现场组装，两张桌子和五个凳子成形了。工人们看得稀罕，围着桌子一边吃饭，一边跟王渊提意见：“桌子有点儿小，一边坐一个人浪费，坐俩人又太挤……”就是这句话，让王渊把桌子的边长从原来的70厘米调整为95厘米，“所以你看，设计必须得让人使用，才知道到底好不好。”

　　在“千里之行——央美毕业生优秀作品展”上，王渊在阐述自己的设计理念时，把两年来的心血浓缩成了几个实用的数据：占用建筑面积3平方米，重量25.5千克，耗费板材3平方米，生产成本370元，运输占用空间0.05立方米。在他看来，对实用的坚持其实是对人更大的关怀，每套家具省下一点儿重量或成本，就意味着能够让更多受灾群众的生活条件得到改善。

　　武名君的获奖作品《回家》，他为家乡孤寡老人的小屋进行了艺术改造，此为改造前后对比图。

　　一等奖诞生在小山村

　　同为央美毕业生的武名君，也把自己的视线投射到了生活之中。来自湖南郴州小山村的他所学专业为陈设艺术，在进行毕业设计时，他用了四个月，花了不到三千元钱，对家乡一位79岁孤寡老人的小屋进行了艺术改造。他将自己的作品命名为《回家》。

　　武名君是从去年11月开始对小屋进行改造的，他自己动手清理污垢，粉刷墙壁，加固天花板，做木工活儿……前来围观的村民好奇地问他： “你学的陈设艺术跟装修有什么区别?”家乡的老百姓不理解他，北京的同学也不理解他。在学校里，有人问他：“山村里也需要艺术设计吗?”对于这些问题，武名君觉得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是笑着回答：“等我改造完，你看看就明白了。”

　　话虽如此，可他心里其实也很忐忑。对一个完整的山村小屋进行改造实践，不仅对他而言是第一次，即便在整个央美陈设艺术专业，也是绝无仅有的先例。改造完成的那天，村里一多半人都过来参观，面对焕然一新的小屋，村民们似懂非懂地感叹：“艺术跟装修好像是不太一样呢!”

　　参观这间小屋时，村里的老人们扶着过道里一米多高的木头扶手，羡慕不已。那是武名君利用废弃木材制作出来的，扶手造型古朴简单，颜色与小屋原有的深褐色一致。年轻人则对陶罐里插着的干枝连连赞叹，那是因为老人腿脚不便，嫌给绿色植物浇水麻烦，武名君就用山里拣来的天然树枝做成的装饰。经过改造的阳台也让大家十分喜欢，木栅栏围成的阳台与小屋的木家具浑然一体，没有使用现在常用的水泥和玻璃，冬日里也能沐浴到温暖的阳光。

　　其实，这个阳台此前早已破败不堪，几乎废弃。因为出门不便，住在这里的老人经常在屋里烧柴取暖，还有一次险些烧伤自己。武名君注意到，南方的冬天虽然房间里很冷，但是有阳光的地方还是挺暖和的，于是他便想到把这个岌岌可危的小阳台，改造成了温暖别致的小空间。

　　类似这样对生活和艺术的思考，贯穿于改造小屋的过程始终。那些生活中并不惊人的原生态的材质，以及饱含情感的物件，启发他设计出了一个个让人感动的点滴细节。比如一幅意境悠远的圆形山水图，其实是他以烟熏的墙壁为基础，简单画了几笔勾勒出来的;古朴雅致的床头灯，则是利用一扇废弃的窗棂做成的;还有椅子上的装饰材料，其实是老人已经去世的女儿留下的旧毛线……“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为老人营造一个舒适而温暖的家。”学院的展览现场，武名君在展示作品的视频资料中缓缓的讲述，触动了人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或许是被作品中浓郁的人文关怀所打动，原本在学院里并不让人理解的《回家》，获得了本届央美优秀毕业生作品一等奖。如今，已经毕业的武名君正在一家设计室工作，但他说自己很快会回到家乡，用所学的专业让村里人生活得更舒适。因为这次尝试让他更加坚信，最纯粹的生活里，才有最本真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