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时立形：一种动态接续山水格局的规划方式

何谓“因时立形”

中国城市结合自然山水的人居创造并非一时之功，其历史实践总“有始有继”，城市格局正是在累代承继中日臻完善。“因时立形”便是城市历时性格局建构的一种重要方式。从历史文献来看，“因时”即因循时间、时机，如《太平寰宇记》中的“远览古今，因时之宜”；“立形”即建立形式，如《论衡•骨象篇》中的“禀气于天，立形于地”。在中国古代城市规划中，“因时立形”强调空间随时间变化而有序发展，新旧空间秩序与山水环境秩序有机融合。
 
“郡邑、城市时有变更，山川形势终古不易”。“因时立形”作为一种因循山水动态营城的规划方式，体现了中国规划因时发展仍崇尚山水，以山水为基准的优秀传统。中国古人正是基于对“终古不易”之山川形势的累代关照、秩序发现与空间接续，不断创造出具有山水关联性和历史接续性的城市空间格局。从具体的历史实践来看，中国城市在对已有山水秩序及格局遗产继承的同时，注重结合时代发展和空间拓展，积极发掘新的山水秩序，并将城市新的关键地段、标志建筑、空间格局的建设秩序与之相契合。基于这样的山水观念和实践累积，千百年来，中国城市形成了与当地山水紧密融合的历时空间结构：有的城市具有纵贯古今的大尺度轴线序列、有的城市具有新旧轴线并列或交织的多城格局、有的城市具有共同朝慕一方胜景的标志空间体系、有的则兼而有之，对当今城市规划设计都有借鉴意义。
 

镇远县卫城图[引自清乾隆六年（1741年）《镇远府志》

 
“因时立形”的传统规划实践
 
结合历史文献、城池图以及实地调研，“因时立形”在中国古代城市规划中广泛应用，并积累了诸多宝贵经验。例如江西大余结合“面庾岭，据高原，临章水，扼上流”的山水格局，宋至清先后营建老城、新城及城内众多人文标志建筑，累代建立了城市与周边玉枕山、梅岭、章水等形胜的多方位山水关联；陕西澄城巧循“太华直对其前”、“前拱原阜，后依山垅”的形胜格局，北魏至清，历代经营形成北望社公山与壶梯山、南指华山的大尺度城市山水轴线；亦如甘肃天水结合“两山夹峙、一水中流”之势而累代建立的“五城相连、轴线贯穿”格局；贵州镇远结合“溪河旋绕，山岩森列”之势而经世创建的府城、卫城、县城三城鼎立格局等，均可谓“因时立形”之典范。本文从诸多案例中遴选陕西华阴、甘肃兰州、湖北襄阳，对“因时立形”的传统规划实践做进一步阐释。
 
陕西华阴，地处河岳之间，城址南部约五公里为西岳华山，为区域“一方之望”。作为西岳城市，华阴城市空间历代皆有创造，如东汉之西岳庙、云台观，宋代之玉泉观，元代之东岳庙，明代之万寿阁、关帝庙等；不同时代的标志空间营建普遍是以华山为参照坐标，依循城市和华山的朝望关系，在不同尺度下不断增补着城市朝望华山的网络秩序。特别是清乾隆时，城市大规模重修，古人于北城垣上由西向东依次修建“镇西楼”、“华灵毕翠楼”、“尊经阁”等三座楼阁，分别遥映华山的三个主峰，进一步增益了山、城一体格局；时人对之描述曰：“附垣经阁，鼎峙而三，应接三峰，如揖如拱”。及至今日，这些累代所积淀形成的空间遗产、望山秩序仍有迹可循，应视作当代华阴城市空间格局发展的重要根基与文化源泉。
 

华阴县境图[引自清乾隆六年（1741年）《同州府志》

 
甘肃兰州，“山川阨塞，地势平夷，有长城之险，皋兰峙其南，黄河经其北”，山水形势极佳。古人因循此般形势，先后营建内城、廓城，累代而成南北纵贯皋兰山、兰州城、黄河、白塔山的大尺度格局。具体而言，城市初创时乃以城南皋兰山为坐标，确立了城市朝对皋兰山的空间秩序。至明代，古人循此秩序，在旧址上增筑城池，并凭借对城内肃王府、南门、南关门以及城南皋兰山上崇庆寺、三台阁的先后营建，进一步强化了原有格局。后随城市北拓，邑人又择城北白塔山上筑塔，于城内关键处修望河楼等标志建筑，并于二者之间搭建镇远浮桥，建立了新的山、水、城轴线序列，遂成依山控河、楼塔遥望、双轴并置的历时性整体格局。
 

兰州城市山水格局（据清光绪年间《金城揽胜图》改绘

 
湖北襄阳，“檀溪界其西，岘山亘其南，汉水如带萦乎东北，楚山若屏峙乎西南”，山水形胜颇佳。其地之历代城市营建皆与此般山水形胜紧密关联，无论是西周邓城，或两汉以来的襄城、樊城，均先后建立了特色鲜明的山、水、城格局。邓城乃择岘山主峰为参照坐标，首次建立了城市与岘山的大尺度朝望轴线；樊城凭借跨鹤楼、水星台等历代标志建筑的营建，渐次形成了与岘山、汉水的多层次视景；襄城则秉承地域营建基因，择岘山山脉东端地势稍低之岘首山为基准点，取岘山与鹿门山的“切线”角度建立城市主轴线，并循此轴线累代增筑如昭明台、谯楼、文昌门、襄阳王府、岘首亭等标志建筑，构建了近以岘首山为对景、远取鹿门山景致，同时串联不同时代标志建筑的精妙轴线秩序。
 

州城图[引自清光绪十五年（1889年）《重纂秦州直隶州新志》

时至今日，这些山、水、城有机融合的历史格局秩序依然清晰可辨，成为襄阳城市最具魅力的特色之一。
 
总之，“因时立形”作为一种动态接续城市山水格局脉络的规划方式，强调对自然环境秩序的守护与发现、对前人创造成果的尊重与继承，并凭借自然与历史特色，因时制宜地书写时代格局新篇章，蕴含着山水关联、历史接续等中国规划智慧。古语曾言：“天下事，有其始必有其继，创于始者固不能要其终，而继于后者又何异于创始”。当代规划对于“因时立形”这一中国规划智慧的继承与发扬，不仅要妥善发掘和保护每一座城市的“因时立形”的空间遗产，更要以历史遗产脉络为纲、为鉴，不断构思和创造古今融合的时代“新形”。这对于延续城市文脉、增助城市特色、提振城市格局、提升城市内涵皆具有重要意义。
 

襄阳县图[引自清同治十三年（1874年）《襄阳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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