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中取静，城市山林——豫园

如果要给初来上海的游客推荐必游之地，那么外滩和城隍庙必然被列入首选，这二者相当程度地代表了上海租界和老城厢共存的城市历史和城市空间。时事变迁，外滩被新的资本集团占据，城隍庙则与南京夫子庙一般，成为地方小吃、老字号店铺、旅游纪念品、金银玉器店等的聚集之地，当然也不乏星巴克、DQ等各式快捷消费连锁店，曾经的空间职能多少有些变化。

 

穿过人群熙攘的城隍庙商店街，一直走到中心位置的湖心亭，沿着九曲桥前行，便可到达豫园。比起周边各式古或仿古建筑的高耸屹立，豫园大门显得相当低调，毫不起眼。一旦进入这座建于明嘉靖年间的古典园林，外面的热闹喧嚣似乎都被隔离出去，只觉得虽在城市，只见山林。

 

 

 

大假山

 

位于豫园正门处不远的三穗堂，原名“乐寿堂”（取“智者乐，仁者寿”之意），是清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改建西园时所建。高6米，开五间，屋宇宏敞，是园中的主要建筑之一，原本堂南的荷花池、凫佚亭、绿波廊、濠乐舫、鹤闲亭、清芬堂、凝晖阁等都被划为园外景点。

 

“三穗”之名，典出《后汉书•蔡茂传》中“梁上三穗”的故事。蔡茂生于两汉之交，他未发迹时，曾梦见自己坐在大殿的梁上，看到一禾有三穗，便伸手去拿，拿到中间的穗时，梦醒了。第二天，郭贺给他解梦说：大殿是朝廷的象征，“梁”是栋梁之材的意思。古时官员以粮食为单位计俸禄，“禾”即寓意俸禄，取得“中穗”隐指“中台”之位。不久，蔡茂果然任中台官职。取名“三穗“，有“朝为田舍朗，暮登天子堂”的寓意。

 

三穗堂是清代官府举办庆典和“宣讲圣谕”之处，也是地方文人士绅聚会活动的场所，清中叶以后曾为豆米业公所议事、定标准斛之所，时称“较斛厅”。厅堂正门的8扇槅扇裙板上就雕刻着稻麦、玉米、高粱、瓜果等图案。禾生三穗，也是丰收之吉兆。

 

 

 

三穗堂之后有一座两层楼厅，下层称仰山堂，上层为卷雨楼，隔池与大假山相望。堂上所挂“此地有崇山峻岭”匾额取自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表明了此处为观赏大假山景致的最佳之处。尤其是江南细雨缠绵的天气里，檐角层叠，山光隐约，“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是豫园绝景。

 

大假山高14米，用2000吨浙江武康黄石叠成，由明代江南叠石名家张南阳设计建造，也是张南阳唯一的传世作品。假山峰峦起伏，磴道纡曲，涧壑幽邃，清末王韬曾描绘：“奇峰攒峙，重峦错叠，为西园胜观。其上绣以莹瓦，平坦如砥；左右磴道，行折盘旋曲赴，或石壁峭空，或石池下注，偶而洞口含岈，偶而坡陀突兀，陟其巅视及数里之外。循径而下又转一境，则垂柳千丝，平池十顷，横通略约，斜露亭台，取景清幽，恍似别有一天。于此觉城市而有山林之趣，尘障为之一空。”陈从周教授十分推崇大假山的建筑艺术：“假山雄健，复有三绝之胜：石壁、飞梁、平桥。石壁森严，飞梁临涧，平桥缘水，皆因山势而作层次，高下相间，错落有致，形成山有态而水有容，波光潋滟，凭栏舒展成图。”

 

大假山上有二亭，一在山麓，名“挹秀亭”；一在山巅，称“望江亭”，立此亭中“视黄浦吴淞皆在足下。而风帆云树，则远及于数十里之外”。上海城内无山，民国初年以前每逢重阳节，人们便扶老携幼来到豫园大假山登高望远。当然，在高楼鳞次栉比的今天，这点高度实在算不了什么了，而为了保护大假山，今天的游客们也只能远观，而不能亲临了。

 

 

 

小刀会

 

豫园与一般园林不大相同的一点是，各组庭院相当自成体系，各具特色，又隐隐有所呼应。譬如三穗堂一组院落有高堂，有大池假山，轩敞大气，通过游廊转入万花楼部分，则曲折回转，有渐入佳境之感，小溪径自向隔水花墙下流淌而去，廊亭多开漏窗借景，林木鱼鸟皆可亲近，任意所至便是一幅小品。点春堂一组院落则因为小刀会而闻名于世。

 

清嘉庆、道光年间，上海商业发展较快，一些商业行会在豫园设同业公所，作为同业间祀神、议事、宴会、游赏之处。同治七年西园划分给各同业公所，各自筹款修复。到光绪元年（1875年）时，园内共有豆米业、糖业、布业等21个行业公所。点春堂建于清道光初年（1820年），为福建花糖业商人所建，俗称“花糖公墅”。厅5间，宏丽精致，梁柱花纹造型奇特，饰以金箔，色彩鲜艳。“点春堂”堂名取自宋代诗人苏轼词《戚氏》“望长安路，依稀柳色，翠点春妍”之句。点春堂正面对着一座小戏台，半跨池上，建筑精巧，藻饰华丽，名“凤舞鸾吟”，俗称打唱台，是当年花糖业公所宴请演唱和岁时祭供之处。厅堂门窗槅扇上雕刻的戏曲人物，与此照应。

 

 

 

咸丰三年（1853年）9月，上海小刀会发动起义，占领了上海县城和周边的嘉定、青浦等地，计划与太平天国相会合。小刀会领袖陈阿林在点春堂内设城北指挥部，发布政令，称“点春堂公馆”。清政府以出让海关和租界权益为条件，换取了英、法、美等国的支持。咸丰五年(1855年)小刀会起义失败,清军驻扎豫园,香雪堂、点春堂、桂花厅、得月楼、花神阁、莲厅皆遭损毁。同治七年（1868年）集资重修，历时四载完工。

 

如今堂内挂有晚清画家任伯年的巨幅国画《观剑图》，以及书法家沈尹默书写的对联：“胆量包空廓，心源留粹精”，还陈列着起义军使用过的武器、自铸的钱币日月钱以及发布的文告等文物。

 

点春堂西有穿云龙墙，龙头用泥塑成，龙身以瓦作成鳞片，整条龙似欲昂首腾飞，穿向云中。园中还有另外几处龙墙：大假山后卧龙或曰伏龙墙，和煦堂西双龙戏珠墙，内园“可以观”前有眠龙墙，各不相同。这几组龙墙与园中散布的几对石狮有异曲同工之妙，相似而又略见变化，遥相呼应。

 

 

 

玉玲珑

 

豫园的主人潘允端,曾任四川布政使。其父潘恩，字子仁，号笠江，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刑部尚书。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长达九里的上海城墙建成，祸及东南沿海的倭患逐渐平息。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潘允端以举人应礼部会考落第，动建园之念，在上海城厢内城隍庙西北隅(今安仁街东的梧桐路、马园弄一带)家宅世春堂西的几畦菜田上“稍稍聚石凿池，构亭艺竹”，动工造园。

 

嘉靖四十一年，潘允端出仕外地，无暇顾及建园，其《豫园记》中说：“垂二十年，屡作屡止，未有成绩。”万历五年(1577年),潘允端自四川布政司解职回乡，集中精力再度经营扩修此园，“每岁耕获，尽为营治之资”，并邀请当时的造园名家张南阳设计和叠山。万历末年豫园竣工时，占地七十余亩，时人称赞豫园“奇秀甲于东南”，“东南名园冠”。

 

潘允端在《豫园记》中注明“匾曰‘豫园’，取愉悦老亲意也”。“豫”，有“安泰”、“平安”之意。然因修建日久，潘恩在园刚建成时便亡故，豫园实则成为潘允端自己的退隐之所。晚明文人常有的挥霍无度，耽于享乐在他身上体现无疑，再加上造园耗资巨费，潘家家业衰落，园林日益荒芜。

 

 

 

玉华堂是潘允端的书斋，因他十分钟爱玉玲珑，为便于朝夕观赏，所以特意盖了这座建筑，并以玉玲珑石上的“玉华”两字命名。匾额上的“玉华”两字，系集明代书画家文征明的墨迹所成。玉玲珑与苏州留园瑞云峰、杭州花圃绉云峰，并称江南三大名石。玉玲珑高约1丈余，姿态婀娜，玲珑剔透，周身多孔，具有皱漏瘦透之美，为石中甲品。据记载，宋徽宗赵佶为在首都汴京造花园艮岳，从全国各地搜罗名花奇石，号称“花石纲”，其中有的奇峰因故未被运走而留在江南，称作“艮岳遗石”，玉玲珑即其中之一。明代，玉玲珑位于上海浦东三林塘储昱的南园中。储昱的女儿嫁给潘允端的弟弟潘允亮。建造豫园时，潘家把玉玲珑移了过来。据传，玉玲珑从三林塘移往豫园渡黄浦江时，江上突然起风，“舟石俱沉”；潘家请善水者打捞上岸，同时又捞起另一块石头，就是现在玉玲珑的底座。

 

 

 

古戏台

 

清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上海士绅为公共活动之需，购得城隍庙东部土地2亩余建造庙园，即灵苑，又称东园，也就是今天的豫园内园。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一些豪绅富商集资购买庙堂北及西北大片豫园旧地，重建楼台，增筑山石，恢复当年“陆具岭涧洞壑之胜，水极岛滩梁渡之趣”的盛貌。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竣工，历时二十余年。因已有“东园”，故谓西边修复的园林为“西园”。园基据同治七年(1868年)清丈，不足37亩。1956年修复豫园时，内园成园中之园。

 

 

 

内园面积仅2亩余，但十分精致，是保存较好的清代小园。位于内园之南的古戏台，建于清末，原在闸北上海北钱业公所内，1974年移建于此，经过修缮和增建于1988年9月对外开放。戏台坐南朝北，7米见方，左右两边有栏杆，台柱高约2米。台正面有狮子、凤凰、双龙戏珠、戏文人物等木雕图案，栩栩如生，全部贴有金箔。顶部藻井呈穹窿状，上有22层圆圈和20道弧线相交，四周28只金鸟展翅欲飞，中间是一面圆形明镜。藻井不仅装饰华丽，而且符合声学原理，即使没有扩音设备，也能取得良好的音响效果。戏台两侧石柱上镌有对联：“天增岁月人增寿，云想衣裳花想容”，是昆曲艺术家俞振飞的手迹。戏台后部有六扇木屏门，门上雕有山水、人物、花草图案。戏台正对面的还云楼设贵宾嘉座，两边有双层看廊，共200个座位。曲苑古戏台总面积达600平方米，被誉为“江南第一古戏台”。

                

豫园屡经修复重建，虽然仍保留有私人园林的一些特点，却更像一个公共交游聚会的活动场所，环境幽雅，空间宽敞，有亭台楼阁、曲径游廊、奇峰异石、花树古木，游人如织或者独自品玩都有一番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