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现代设计最核心的精神就是回到事物的本质,探詢世界的真相——See things as they are, not they were. (不看事物的外表,當下看清事物的本質)。这源自现代艺术对于世界和艺术的思考,也基于西方自古希腊开始的关于人性一体两面的反省和修正过程。正是这种对于世界本质的探究,产生了抽象艺术,也由此奠定了现代设计的几何美学基础。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開啟的對複雜人性的直面和探討也是非常重要的一課,一個講假話、空話,無法面對自身真相且毫無羞恥感的民族,不可能對世界抱有敏感的態度,它的自私和對自身利益的維護,只會不斷散布暴力、恐懼、欺騙和敵對情緒;一個人,要是不能直視自己的琐碎、肤浅、残忍、暴力、贪婪、野心、痛苦和哀伤……,也會產生同樣的問題,不能在真正意義上理解和包容自己和他人,而做出否定、傷害自己、他人和自然環境的事情。設計是服務,服務的基礎在於理解和包容,作為設計師,理解和包容自己,才能找到自己的根本;而理解和包容他人,才能更好地為消費者提供誠懇的服務,否則,設計會變成毫無根據又無法抑制的自我表達和偽裝。

Freud (Sigmund, 1856-1939, 奥地利神经学家、精神病医学家,精神分析的创始人)
對於人性和心理的了解,也能更好地幫助設計師抓住客戶、用戶關於設計需求的真實需要——設計師常常會遇到關於改稿的要求,因為客戶要求的一再更改而加班相信每個設計師都有經驗。事實上,面對面的溝通,明確地詢問客戶和用戶對於設計的要求和期待是遠遠不夠的——我們自己甚至都意識不到內心的真實需求和期待,只有當看到那個確切的現實物時才會恍然大悟說:我要的就是這個;另一種情況是,我們意識到了,卻無法啟齒或沒法明說。設計師若對人性和心理有所洞察、了解和體諒,會做出真正讓人感動的設計。
對於心理學和人類認知科學等方面的專業研究,對於設計和設計教育的指導和輔助作用也是毋庸置疑的,國內設計行業有沒有這方面的專業研究和應用我不清楚,我們的設計教育至少還沒有這方面的相關課程或引導,而這一領域的知識對於設計和設計教學從感性層面的感知到理性層面的表達和解決,以至學習、設計狀態的調整都具有極其重要的指導作用。美国認知科學、人因工程等设计领域的著名学者唐·諾曼(Don Norman)以书籍《设计&日常生活》闻名于工業設計和互動設計领域,他在TED演講中指出:“當你處於焦慮狀態的時候,你的大腦裏的神經交換就會加速,這樣你會更容易集中精力,讓你沉浸在那個思考的氛圍裏,當你感到快樂的時候,你就會把更多多巴胺(多巴胺是一种神经传导物质,用来帮助细胞传送脉冲的化学物质。这种脑内分泌主要负责大脑的情欲,感觉,将兴奋及开心的信息传递,也与上瘾有关)輸送到大腦前額,這時你就轉入寬式為先的思考,你會更容易被外界幹擾打亂情緒,並且你在進行框外思考,……你感覺很快樂,你會玩遊戲,並且沒有人指責你的想法。於是各種古怪的想法都出來了。但假如你任何時候都是這個樣子,那麼你什麼事情也做不了。因為你會忽然在工作到一半的時候說,‘對啊,我可以用新的辦法來做呢!’因此,要想做好工作,就需要一個時間表,你必須得有焦慮感。不同的時候,人的大腦的工作方式不一樣。當你高興的時候,你會變得更有創意,遇到問題,你就會想,我會找辦法解決它。沒什麼大不了的。”

唐·诺曼(Donald Arthur Norman,1935年12月25日)是美国认知科学,人因工程等设计领域的著名学者
他有一套情緒理論,將人對於設計的反應、選擇分成三個層次:
第一層Visceral,是知覺層面的信息處理,看看生物漫長演化的結果,人類的大腦是被進化塑造的,我們不喜歡苦味、不喜歡噪音,不喜歡高熱或寒冷,不喜歡責備的聲音,不喜歡皺眉的臉,喜歡對稱的臉,這些都是本能層面的情感。在設計上,你可以通過不同方式去表達這樣的情感。比如字體的選擇,顏色的選擇。1963年的獵豹汽車,很老經常壞,但車主喜歡,它很美,就被收藏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我們有時買水只是因為裝水的罐很別致,喝完裏面的水之後,把罐留下來當裝飾用,或者再次裝上水,這表明不是水的魅力,這都是本能上的體驗。
第二層Behavioral,是行為層面,我們生活中絕大多數的東西都是這樣生產出來的。知覺認識是潛意識的,你根本不知道它發生了。行為也是這樣的,你也感覺不到。我們所做的幾乎所有事情都是潛意識的、自動化的行為,因為熟練而做的事情。這些都是由行為控制的,行為設計之本質就是要讓使用者感到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包括可用性、理解,還有質感與重量,日本的萬能小刀設計的非常精致,非常勻稱、鋒利,你會感覺一切掌控於自己的掌中;或是開著一輛性能非常好的汽車,越過一個大檻,你會覺得一切盡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或者是一種感官上的情緒。
情感表現在行為上,就是那種安全的感覺,認知之意義在於理解世界,而情感則試圖解釋這個世界。善良與邪惡,安全與危險,都是通過情感判斷出來的。有了判斷我們才會行動,肌肉活動也與此相關,我們可以分辨出其他人的情感。因為我們可以看得到他們的肌肉在活動,盡管只是在潛意識的指揮下,而我們的面部表情又是特別擅長於傳情達意。
第三個層面Reflective,是反思性的,就是指弗洛伊德所言的超我,那是大腦的一部分,它無法控制你的行為,無法控制你的感官,也無法控制你的肌肉,它只會充當一個旁觀者,它就是你大腦裏的那個小小的聲音,它就是你大腦裏的那個小小的聲音,它看到什麼都說:‘這東西不錯’,‘這東西不好’,‘為什麼你這麼做?我看不懂’,那就是意識之所在,這是一個反思性的作品,Hummer的主人曾經說,‘我一生擁有許多汽車,包括各種異國的轎車,但是,從來沒有一輛車使得我如此傾注自己的心思。’這關乎他們的形象,而不是汽車本身。
當你用一種情感去制衡另一種情感的時候,就顯得更加有趣,比如害怕摔倒,你會得到暗示說:‘這是安全的,你盡管放心。’假如遊樂園的設備都是生鏽的,殘破的,相信你不會去那裏玩,所以說,是兩廂權衡的結果。
家具工匠傑克·克拉斯制作出了一把帶爪子的椅子,它失去了一個球,正想趁人不注意,把球撿回來。而最奇妙的一點就是,大家居然相信這個解釋了。這就是情感帶給人的快樂。
這個引用有點長,但我覺得值得放在這裏和大家共享。
现代设计为大众服务的精神,其實也源於理解和包容的基礎。當今中國,就算只把这種精神作為一種職業規範,也應能在某种程度上对抗商业对设计带来的壓迫和妥协,这种精神能让设计师在执业过程中保持警醒,以自己的专业技能为消费者提供真正设身处地的设计服务。不可否认,因为利益的关系,不少设计师并没有把设计为人、为社会、为环境服务放在执业的首位。

中國的現代設計還得經過波普運動。我並非老覺得國外的月亮比較圓。之所以以這幾個西方的運動為參照,都是基於其背後的思想和精神。波普運動的最大貢獻在於,它提出了一個反思:為什麼我們還需要跑到美術館、博物館去看藝術?明明那些大眾文化的東西、比如明星、動漫、廣告、消費文化等等已經主宰了我們的生活?安迪•沃霍也展示了這些東西為我們的生活帶來的巨大變化——無所事事、占有欲、根深蒂固的孤單和無法緩解的焦慮——這也正是我們所處的時代,我們真的還要繼續裝作視而不見,裝作我們的生活還必須回到美術館、博物館以及各種曆史文化傳統中的才能體現“高雅”和“精英”的品位嗎?

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1928.8.6-1987.2.22)被誉为20世纪艺术界最有名的人物之一,是波普艺术的倡导者和领袖,也是对波普艺术影响最大的艺术家。
中国由于历史发展的特殊状况,文化的发展一直缺少反省的,及至改革开放时,西方的现代设计已经经过国际主义到了后现代乃至新现代主义。
从那时起,中国设计的发展其实是美国有计划的商品废止制和国际主义、后现代的糅杂,不管是那种设计,在中国都成了一种风格符号、文化符号,执行拼贴即可。这样的选择跟我们传统的装饰倾向有关(请参看汉宝德《美,从茶杯开始》中“美是精神,不是物质”章节的相关论述),当然也跟改革开放之后对于经济利益的追逐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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