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峡：艺术指涉政治的历史与必然

　　杜峡 来源于城视窗网站，系作者本人提供

　　所谓政治，就是我们个人对于公共事务的看法、态度与立场。作为唯一群居性社会化生活的智慧生物，政治一开始就是我们人类协调个人与个人、个人与群体、群体与群体间复杂关系以保证社会生活安全运转的必然方式，所以政治必须具备公开、公平、正直与道义的基本特征，这样，我们的政治的指导原则就应该是每个个人或群体可以公开表达他的观点与立场，以便达至群体间的健康的沟通、信任、协调和妥协，从而达至社会生活安全运行的目的。政治不都是肮脏的，中国人认为政治是肮脏的，那是因为他们在肮脏的政治环境里生活了好几千年。

　　所谓艺术，也是我们人类这样的高级智慧生物所特有的个体与大众进行心灵的沟通与感染的特殊方式，艺术对人类心灵深处最隐秘的无法与人言说的情感区域产生作用，不论你是什么人，都可以被你所能理解到的艺术所打动。而且这种感染是持久的、温和的和不易更改的。所以，历史上的统治者都喜欢用艺术来感染社会大众，推行他们的理念和信仰。在人类史上，艺术一开始就是和政治密不可分的。

　　在好几万年前的洞穴生活时期，我们祖先的最大的政治事件就是和自然界的残酷斗争，所以那时的绘画就描写的是人和动物之间的战斗，全世界的洞穴里都是这样的绘画，这些绘画代表着我们的原始祖先已经懂得用视觉的图像描述或记录他们史诗般的生活历程!看着这些绘画，它是针对我们的食物(野牛和野羊)或敌人(受伤的狮子)的宗教仪式?或是为了激励我们人类斗士的坚强意志?就像后来世界大战中被大量印刷的战争海报?

　　后来到了氏族部落时期，我们开始狩猎和农耕，我们人类族群的生活空间不断扩大，这就必然早晚要和其他部落发生摩擦或战争，于是我们看到的艺术就开始描写纺织、耕作、狩猎和战争(战争的对象由动物变成了人)，或者换句话说，艺术从一开始就是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的?再后来人类有了巫术和迷信——宗教的前身，也叫原始宗教——于是艺术的表现内容和形式立即被赋予了神秘色彩。同时这也说明，艺术的变化和时代的进步是密不可分的，艺术的精神永远是和时代的精神同步的，而且不论我们人类发展到哪个历史时段，艺术也始终保持着我们人类最基本的灵性：善良、勇气、乐观、正直与爱。即使后来悲剧化的艺术，也充分包含这些特质。

　　到希腊时期，人们的政治就是城邦内的社会生活和城邦间的协调与争斗。这是个人类文明大发展的时代，人类已经摆脱了对自然的恐惧，自然界不再是人类的敌人，自信的人类开始骄傲的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于是对人自身的审视与研究开始了，这时的艺术以胜利者的姿态对人类自身的身体和灵魂进行纪念碑似的广泛而华丽的歌颂。罗马的艺术继续沿袭和发展希腊的精神，而政治化的特征更加公开和明显，除了装饰生活的实用美术，罗马大量建立公众权威人物、战争英雄和社会精英的纪念碑，流传下来被我们今天所看到的那些艺术就是那个时代最好的写照，艺术与政治高度完美的结合。

　　接下来是一千年的中世纪基督教黑暗时期，这时期的艺术暗合政教合一的统治理念，把艺术的指涉目标从人身上引开，让人们除了神以外什么也看不见。宗教政治统治艺术整整一千年!而这一千年，艺术与政治的结合却并不完美。所以我们看见的中世纪艺术总是冷冰冰和程式化的图像，没有激情，这和后来苏联、中国和朝鲜的官方艺术的情形非常相似。

　　文艺复兴的艺术家打着宗教艺术的幌子，以真人为模型来描绘神，使冷冰冰的神的图像充满了人的温度，直到公开展示人类的极美胴体，以复兴古希腊人文艺术的方式悄然告诉世人：是你们而不是神才是你们自己的主宰。在政治态度上，艺术首次以它自身的灵性与活力公然抗拒政教合一的呆板制度，预言人类的新时代!接下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宗教改革、政教分离、人权被确立、研究自然科学的学院和大学从神学院里独立出来、大航海、工业革命，人类被解放了。而这一系列革命的最初火花正是艺术，伟大的艺术!艺术首先解放的是人的灵魂，是开窍的思维方式。

　　文艺复兴之后的四百年，人类文明进入发展的快车道，新的科学理论不断被确立，新技术新工具新材料不断被发明出来，地理大发现、殖民新大陆和光荣革命，艺术逐渐由贵族的宫殿和教堂进入新富起来的普通人家和世俗公共场所，于是艺术市场产生了，不依附于权贵的自由艺术家群体产生了，随着出版业和公共媒体的建立与发展，艺术批评家也产生了。这样，艺术人便形成了一个人格独立的，可以经常和诗人、音乐家、哲学家、作家以及上流社会泡在一起的阶层，艺术不仅可以进入上流沙龙，也可以感染下层民众。在人类安静发展的和平时期，艺术主要承担愉悦大众的使命，没有政治上的分歧和争执，商业繁荣，艺术逐渐进入了华丽、矫饰而庸俗的洛可可时期和学院主义时期。

　　但是，在人类发展的转折时期，当人类文明遭遇到发展瓶颈的关键时期，艺术必然自动承担起打燃人类灵魂火花的伟大责任。艺术家就是那么一群人，他们的大脑结构明显和其他人不同，他们比其他人更敏感，他们总能首先嗅到将要到来的新时代的气息，并以前人从没有过的体验和感悟，以无法言说的方式通过图像表述出来。

　　新大陆的画家以传统但并不矫饰的写实技巧描绘火热的新生活：被开垦的原野、疲惫的新来者、失落的醉鬼、丰收的喜悦、穿着破烂却开心自由的儿童，好运的和倒霉的人，工作中的铁匠和木匠，新建的木屋和道路、亚洲人和非洲人的面孔、与印第安人和灰熊的冲突、签署宪章的现场、辩论的人们、祷告的人们、妓女和诗人、律师和扒手，艺术家的笔端始终对着最普通的大众，这里没有世袭贵族、没有当权者，人们在自愿和自由的原则下被组织的很好，这是在宣告一种前所未有的崭新政治制度的诞生。

　　北美的新艺术传回到欧洲，立即使年轻的艺术家们热情焕发，纷纷从矫情的洛可可和学院派艺术里脱离出来，年轻的学徒充满了从绘画作坊里脱离出来的冲动，于是在习惯了在哲学理论上找依据的欧洲，自然主义和现实主义艺术诞生了，现实主义关注社会现实生活，诟病社会的不公，提醒人们注意前进中的问题，这又是一种有问题的艺术(好的艺术都是有问题的)，这就必然和既有的政治秩序产生摩擦和冲突。后来现实主义艺术被社会主义国家规定为正统，那是后话。伴随着北美新艺术传回欧洲的，自然就是独立的精神和解放的冲动，于是法国革命和拿破仑的战争开始了。战后，人们发现他们进入了新的时代——国际化的时代，一个国家的行为总是和其他国家的行为相互关联的，一国的内政老和别国的内政纠缠在一起，新的时代带来新的烦恼。

　　在拿破仑的战争之后，欧洲和北美进入了持续一百多年加速现代化的时期，这个时期的科学发明远远超过人类几万年文明进步的总和!这是一个新技术新生活新观念新的价值体系不断取代原有秩序的时期，世界上的很多地区或者文明不能适应这样突然和巨大的变革，不断地出现纷乱和冲突，艺术上也前所未有的纷乱杂成，学院派大佬们占据主流舞台，控制审美话语权，年轻人敏感到新时代的气息和新的可能，等不及在学院或作坊里的漫长煎熬，于是印象派和后印象派掀起的艺术大爆炸时代到来，此后，艺术观念上毫不相关的各种流派和团体纷然呈现，大有井水不犯河水之势。这像极了中国艺术在80年代以来至今的情况。

　　在印象派之后到二战前的这70年时间，是艺术史和思想史上流派和观念最为复杂多样的时期：印象派、后印象派、拉斐尔前派、野兽派、学院派、现实主义，社会现实主义、立体派、未来派、达达主义、表现主义、超现实主义、抽象派(而且还分冷热)，人类政治史上也是最为混乱和危险的时期：殖民主义、社会主义、国家社会主义、法西斯主义、自由主义、保皇派、激进派、集权主义、非暴力运动、工人运动、农**动、民族主义、纳粹主义、孤立主义、帝国主义，光罗列这些名字就是一项艰巨的工作!可见，人类历史发展到这时，世界秩序必须被重新整合，而人类普遍的理性还没有达到一种不需要暴力来解决问题的时候，于是世界大战爆发了，一次还不够，还得再来一次。

　　在二战中，各国艺术家暂停了学术上的流派之争，各自服务于自己国家的宣传机器，呈现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战争海报潮。二战让人类真正体会到了痛，所有的喧嚣立刻沉静下来，就像一个玩过头的孩子，精疲力尽、遍体鳞伤，一夜之间成熟了。世界被统一到两个简单而尖锐的阵营里：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也叫铁幕世界和自由世界。

　　共产主义国家的艺术不论使用什么体裁和形式，都被政治权利强行规划为一种流派：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连貌似离政治最远的中国水墨画也不例外!资本主义国家的艺术继续延续政治上自由主义的传统，作为个体的艺术家、批评家、画廊经营者仍然是独立而自由的。尽管这样，在冷战随时可能变为热战的世界大格局下，自由世界的艺术家积极的参与到政治里面，以艺术的话语展现人类对于热核战争和文明毁灭的焦虑，告诉当权者要冷静和清醒，防止新的世界大战的爆发。美国官方则站在意识形态的立场，鼓吹以波洛克为代表的抽象艺术来展示自由世界的文化理念，故意与共产主义阵营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艺术在文化理念上拉开距离。

　　在欧洲，约瑟夫博伊斯则以二战老兵的个人身份以艺术的方式介入政治，告诉人们他在世界大战中的惨痛经历，叙述人类在现代战争中的无能为力。从东德逃亡过来的艺术家里希特和A.R.彭克描绘的那些特定社会状态下的人群，西欧本土的艺术家基弗尔绘画的烧焦而黑暗的大地、克里斯托佛包裹德国国会大厦，还有克莱门特和吕佩尔兹的卓越的工作。在美国，乔纳森波罗夫斯基在波托马克河上竖起了巨大的分子人，利希腾斯坦以卡通连环画手法绘画的处于商业繁荣和战争边缘的俊男美女，安迪沃霍尔把世界名人(娱乐界的和政治界的)制作成流行版画，以超越文明、超越国家、超越意识形态的眼光看待这些人。所有这些，艺术家无不以清晰而独特的个人立场积极的参与到政治事务当中。

　　时间走到了80年代，共产主义阵营开始分裂。中国正式结束孤立状态宣布改革开放，准备融入国际社会，于是艺术家再一次敏感到了历史转折的信号，独立的年轻艺术家群体在痛苦和艰难中摇摇欲坠却又迅速的成长起来，让政治上仍然十分保守的官方棘手和痛恨的艺术运动一个接一个的展现开来：东单民主墙事件(参与其中的主力是诗人和艺术家)、星星美展、伤痕美术、乡土艺术、85思潮，后89艺术运动，所有这些。中国的年轻艺术家再次扮演人类发展转折时期光荣的角色，让世界看到了在文化上沉寂了好几百年的古老东方在人类艺术史上焕发出的巨大活力。

　　在当今的世界艺术时代，新材料、新技术、新媒体、新观念、新体裁被广泛运用于西方艺术的时候，中国却以最传统的绘画的方式引领世界艺术向架上回归，它怎么做到的?因为问题，因为时代的问题，因为中国的问题，中国的问题同时是这个时代人类的困惑。中国年轻人再次向世界证明：有问题的艺术才是最好的艺术，哪怕你采用最古老的绘画手段。正是因为中国艺术家以最尖锐同时是最幽默和隐晦的方式积极的参与到中国的政治进程里，才使中国艺术异军突起，在国际上获得重要地位，虽然中国官方至今还没有承认这些艺术!

　　今天，中国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仍然是人类文明进步的巨大瓶颈，中国的问题就是旧文明向新文明演变的巨大阵痛，在人类的这个转折期，中国艺术会源源不断的在这里获得巨大营养，中国艺术会在人类发展的这个时期扮演最光荣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