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那么你选择定居宜兰是因为想住在大城市以外的地方,还是刚好有项目可做?
黄声远:当时宜兰中山公园那里要盖宜兰演艺厅,在讨论到底要做几面舞台,我那时候31岁,刚从国外回来,开会的时候随便乱讲话,领导就注意到了,然后就有了项目的邀约。
记者:现在的宜兰和你刚来的时候相比,变化大吗?
黄声远:因为住在这里,不太记得了。别人都说多了很多小房子,这一点我们自己也有原罪。可是住在这里实在太愉快了,无法抗拒。国民党怕大地主,“土改”之后全是小农,小农就不能不让后代在这里耕作啊。传统的乡村是不自由的,四点得煮饭,还不能搞同性恋,现在的乡村可能比城市还要好,因为有自主性,能够自给自足,城市里你只要断水断电,人很快就投降了。宜兰是富庶的村子,那些在台北当总经理的,周末也都喜欢回来,一样在田里做事。这里的年轻人回乡,是想走自己的路。
记者:火车站出来的“丢丢噹森林”,为什么要在已经有树和空地的地方架这样一排钢架?
黄声远:我的想法是,建筑师永远不是主角,我们是主角的时候就糟糕了,那做的东西肯定是很贵的,用了大量社会资源,应该是要批评的。但是这个森林没有办法,是保证公共性的策略。
如果这些铁树的骨架不够贵的话,以各种团体的能力,要改变原先的市政计划轻而易举。信不信?他们一定会把商场摆在这里。为了把权力从商业手里抢过来,这个广场一定要用一定的构造去占据,所以我们先把很贵的东西做进去,把文化设施包在下面,老树也会被留下来。这样就没人敢拆了,拆的话很多人会说你滥用公共资源。
记者:不过你们也要和民众沟通,确保他们的支持吧?
黄声远:每个项目都要和民众沟通,其实也不是沟通,他们才是老板。在小地方住,人脸都熟的,如果你要弄个什么,通常附近的人都会听说,他们也会通过某种方式,比如熟人,来告诉你他们的想法。我是不赞成开会的,开会都是搞政治而已,比谁的意见重要,我们想要知道隐藏的和有创意的意见。所以事务所在地性特别强,我们不是为了某个项目才做个统计,那个没有用,私下聊天才有用,这是我们的优势。我们的项目可以撑那么久,政府换了还在,政客也知道的,民意在那里,他最多骂骂你,骂过头了他就倒霉了。有另外一个真的社会。
没有机制的事务所和全面透明的生活
从宜兰市中心打车到“田中央”所在的建业路428号,大约10分钟。事务所在外观上与周围的农民小楼毫无二致,必须走近看门牌才能知道是哪一栋。按了门铃之后,里面走出一个衣着随便的年轻人,自我介绍说是此前通过电话和邮件的谢郭耀。来采访之前,我打过事务所的座机好几次,每次接电话的都是不同的人,而且都会问是哪里找。他们提供的邮箱地址,也并不是某个负责接待的同事的邮箱,而是整个事务所的公用邮箱。
谢郭耀带我们走过铺着石板路的小院落,来到堆满图纸和模型,还晾着衣服的工作室。工作室有两层,上下是通的,可以喊话。等了几分钟,穿着拖鞋的黄声远来了,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走过底层,没人喊他“老板”,向他问好,都在埋头干活。外面飘着雨,他显然没撑伞,坐下来便说:“都市人看重时间,觉得下雨很麻烦,宜兰不一样,地方小,所有人都在天气的影响下,下雨了,大家都知道不会准时。”
从事务所上层露台看出去,远处是成片稻田,近处有一个蓄水池,无论冬夏,黄声远都喜欢在里面游泳。游泳是他每天早上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他不喜欢室内游泳池,所以通常都在露天找个水池,由于是地下水,冬天水温也不低。游完他就随便找个毛巾围一围,坐进车里,暖气很快就把头发吹干了,然后去路边吃个早餐。当黄声远开车带着我们去看“田中央”散落在宜兰各处的建筑时,我发现他的车果然像个盥洗室,有毛巾、游泳裤、鞋子,湿袜子脱下来就直接扔在副驾驶座上。大家都觉得这样的生活太浪漫,黄声远说是为了保命,“否则身体就不好了”。
黄声远是台北人,分别在东海大学和耶鲁大学拿到建筑学学士和硕士文凭,1994年起定居宜兰。起初,为了推进项目,他在研究地方治理上花了不少时间,“也是在那里学视野,否则我也不知道原来台湾的水库、河海工程和矿场是这么搞的,就像再念研究所”。不过现在,这个阶段已经过了,事务所有人管工务、有人管法律事务、有人管财务,他就回到本业,更多在设计方面给意见。
记者:你的事务所一共有多少人?
黄声远:我搞不清楚,要问他们。可能不到30人。曾经有35到40人,有点太多了,我觉得15到25是个不错的数量。但也没办法太挑,因为人是要慢慢养成的。现在人数还蛮稳定,这些人进进出出我也分不清楚,有合伙人在这里项目做了一半,拿到美国的Offer就去深造了,之后要回来也可以回来。
记者:机制上比较灵活。
黄声远:没有机制。事务所10年以上的人超过一半,我们已经比较像亲戚了,我对他们很客气,就算里面有一半是我教过的学生,我也忘记曾经教过他们了。因为很快发现他们的能力比我强,能把事情搞定。给意见其实不重要,动手很重要,事情确实是他们做掉的,如果你要很凶,那你就自己做啊,我不想过这种日子(笑)。我连把东西收拾好都不行,只是有人脉可以让事情发生,所以很需要另外个性的人把事情真的做到,那才算数。我真的很幸运有他们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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