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新婚燕尔被迫分离的沈鹏和殷秀珍始终保持着一个月通一次信的习惯。直到殷秀珍放暑假前,突然收到一封沈鹏的来信,告诉她在插秧的时候吐血了,这个消息让作为医生的殷秀珍吃了一惊,她背着整整一大包食物,经火车,再乘汽车,转坐摆渡,最终在一个能容纳200多人的草棚子里见到了正在听报告的沈鹏。
殷秀珍:当时他瘦成了90斤,我80斤。腰就一尺九都不到,一尺八,你说这个人怎么活,没办法。
沈鹏:那时候劳动强度非常大,大到什么程度,就早上4点钟要起床,晚上农村没有钟,那时候没有钟,看什么呢?看日头黑了以后才能回去。回去以后,喝粥,喝粥,一天三顿粥。
殷秀珍:我这么一捞,一个米粒都没有,我说这是粥啊,他说是,这是粥,吃到后来可能有点米粒,喝了两碗那个米汤嘛。后来这样的话,我一想肯定要上县里头去了,到县里头去了,我们只要有粮票,有钱,有一种面条,什么馄饨这些可以吃的,那么我说至少能吃饱。身体能好一点。
解说: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在劳动和病重期间,沈鹏依然随身带着一本《五四时期新诗选》,并且还创作新体诗,妻子一番悉心照料,让沈鹏的身体逐渐恢复了,回到人美社后,沈鹏继续他的美术研究和写作,但当时出版社的工作,从全年的工作报告到接待读者来信来访,都要沈鹏主笔。被公认为人美社“笔杆子”的沈鹏,精神上也承受着很大的压力。
殷秀珍:因为他那个工作很重要,他的文字工作如果思想上有一点开小差的话,他把他那个稿件看不好的话,就立刻就要成反革命,现行反革命。比如说,一般的过去,刘少奇那打个叉,那都不要紧,你在其他地方打个叉,你就是你看稿怎么看的,你就立刻就是政治问题了。
解说:面对繁重的工作,沈鹏刚刚康复的身体渐渐无法支撑。
沈鹏:身体我有病,我有病我顶着。我当时的病是支气管扩张啊,这个是很严重的,我很少休息。有时我有了病,人家不知道,人家心里有数,但是我也不说,有时病的时候刚好碰到这个放假,那几天放假我就休息了。等放假完了,我又上班了,所以我那个时候的内心我是很痛苦的有些地方。我从小的思想我是向往自由的,但是我后来很长时期我做了驯服工具,什么修养之类的书我反复地阅读,甚至于里头有些地方我能背,而且我确确实实是真心诚意去做。所谓修养驯服工具,无非就是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没有任何挑剔,没有任何二话。
解说:所幸的是,在出版社工作期间,沈鹏有机会大量涉猎经典美术作品和理论文集。更有学养深厚的前辈为他指点迷津。
沈鹏:当时我只知道《芥子园画谱》,我不知道《芥子园画传》,我就从他那个名字上面,就认为是这个文字的著作。所以我就把它列在文字的著作里头。后来郑振铎这个来开会,他是我们的编委,他看了以后,他就觉得这怎么行啊。《芥子园画传》怎么列入文字的著作里面呢?这个是技法书是《芥子园画谱》的另外一种版本。当是我们的社长萨空了,他就解释,替我解释说,我们干部年轻,我们读书少,我觉得也挺有意思,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教育吧,以后有些东西要写的时候事先应该要多研究一下。
解说:在郑振铎的批评鼓励下,沈鹏学习热情很高,他研读西方哲学,美学及中国古代画论、书论、文论、诗论著作,并广泛涉猎中外古典小说,相比其他编辑,他勤与动笔。《人民日报》《美术》《文艺报》等报刊上,经常能够看到沈鹏的文章。而他对书画也有了更深入的思考。
沈鹏:绘画当中一些基本的原则,比如说古法用笔,比如说经营位置。这些那对于我的潜移默化,那有很强很大的作用。虽然我并没有天天在练字,但是一些书画相通嘛,这样绘画一些最基本的一些美学观念,最基本的一种美学理念。那对我的一种书法的这个悟性的提高,我觉得还是有很大的好处。
解说:但是,他思索得越深,就越感到自己“底气”不足。当时的美术出版社比较重视连环画和宣传画一类。能直接为政治服务的美术读物,书法并不受重视,但沈鹏坚持用毛笔写文章。
顾明远:我们小时候都练书法,他不见得是我们班上最好的,说老实话,写字他当时并不不一定是最好的。但是后来他自己刻苦学习,我们就后来就没学了,我们后来就,小时候写了以后,我们就没再去练,没再去学了,但是他因为在美术出版社经常练,经常用毛笔字,另外他看的东西也多,他看很多字帖是吧。书法不光光是练,还要看的,看各个流派各个什么,他有他的而且他搞这个编辑他要学这个理论,所以他的书法就进步得很快。
解说:1966年文革开始,35岁的沈鹏和500多名来自文化艺术界的白专分子一起,被关进了社会主义学院上“学习班”,而在高墙之外,沈鹏的家人他10岁的女儿,在沈鹏妻子被勒令下放后,却连吃饭的地方都没有。
殷秀珍:我的女儿不敢到父亲的单位去吃饭,为什么?它劈天盖地地都是沈鹏大字报,我看着害怕妈,她说我也认识几个字,一看沈鹏两字都认识啊,而且那个一些小朋友屁股后头扔石头,大字报,你爸的大字报,就用石头打她呀,那我也没办法,她都跟我说了以后,我心也难受,我就求老师,我说老师呀,我要下乡,我说我孩子不能在她爸那吃饭,我也不能在我单位吃饭,所以我说包在你们那个食堂,包在你们食堂,哪怕给师傅多一点钱也可以的。
解说:沈鹏对这一切并不知晓,全国陷入破四旧的狂潮中,沈鹏参与编辑修订的绘画读物,和理论文集被焚被毁,而他自己的文章也被当作“黑文章”批判。
沈鹏:像我写的文章里面,比如说给黄胄写的序言,那么也是很文章了,为什么呢?因为黄胄是走资本主义路线的画家,是不是啊,那么我写评论黄胄的文章,那不也肯定也是资本主义修正主义的嘛。这个在那个年代是这样,但是我认为我有一个优点,就是我在文革的后期,我相当地来反思了过去的,这样的一种破四旧,这因为自己做驯服工具,做驯服工具。我认为应该反思。
解说:1975年,清明前后,天安门广场举行了大规模的诗抄活动,沈鹏亲历了这次活动。
沈鹏:五六号就去了,我戴了一个大口罩,戴了一个大帽子,我觉得警察非常注意我那一次。骑着自行车呢在经过南南长街的时候,稍微有一点点撞了那个斑马线。当时马上就被呵住,让我下来,一个劲儿问,你是哪的,无论如何要问我是哪的,干什么的,我说我是做编辑的,他又问了好几遍,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懂得编辑是什么。
我当时有一个认识,就是这些诗抄,从政治性还讲不错,但是作为诗词来讲那,那个水平还够不上。这个我当时这么认识的。它都是一个大白话,有的甚至于带点顺口溜,但那种激情,那种对于这个国家当时那种文化大革命大众不满的心态吧,是不是不,那流露得比较很充分的还是。
解说:和坚持用毛笔写文章一样,沈鹏一直喜爱着诗词,但是真正开始创造旧体诗,起源于80年代初的壮游经历,对于沈鹏来说,这也是他几十年编辑生涯中的第一次远行。
沈鹏:神农架它是比较野的地方,而且据说那里头有野人,过去那个袁枚,袁子才,他在笔记里还提到了呢。神农架我很喜欢那个环境。到了武当山,那次我写了12首诗。
殷秀珍:他是到哪都拿着,带一个小本。带一个这么小本,他那个小方块的纸特别多。他是写上想着一句就写一句,想着一句写一句。因为他诗词啊,他是灵感一来了以后啊,就写一句。灵感不来他一句也写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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